王管事张了张嘴，大气也不敢出。


    李管家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雪晴，语里带明晃晃的警告：“雪晴姑娘，这批粮，先别动。劳烦你回去禀告王妃，要么补一道手谕，要么等郑总管来定夺，咱们也好按规矩办事。”


    雪晴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规矩奴婢懂。只是王妃亲自来粮库交代的事，要是因为来回请示耽误了赈济，难民无食是小，若传出去说锦王府见死不救，这名声，管家可担得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王妃走之前也说了，粮米是她亲自领的，干系她来担。奴婢不过是按吩咐办事罢了。”


    李管家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三角眼瞪得溜圆，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婢女敢这么顶撞他。


    他憋了半晌，猛地扭头瞪向缩在一旁的王管事，低声斥道：“没眼力的东西！王妃说什么便应什么，规矩体统全不顾了，如今倒好，让我来做这个恶人！”


    雪晴见他迁怒旁人，不再多言，转头对呆立一旁的杂役扬声道：“几位大哥，别耽搁了！赶紧将板车推到小厨房去。”


    杂役们见李管家没了声气，立即上前听令，两人在前拉车，三人守在车侧与车尾，扶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脚步麻利地往粮仓外走。


    雪晴朝王管事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跟上板车，再也没理会身后那个气得直跺脚的李管家。


    小厨房门外，守在灶房的紫菱与灵玉听到动静，带着两个厨娘迎了出来。


    灵玉已经急不可耐：“可算到了！灶火与水都备好了，就等米下锅了。”


    她平日里就仰慕王爷，这次为了王爷的赈济之事，自然是格外上心。


    雪晴指挥杂役把粮袋卸在灶房角落，这才松了口气：“你们先淘米熬一锅，一定要浓稠些。难民们饿着肚子，得喝点实在的粥才能顶饱。”


    “晓得了。”紫菱、灵玉异口同声，转身就忙活起来。


    杂役们卸完粮食就走了。


    雪晴也没闲着，守在灶台旁，时不时用长勺搅动锅底，生怕米粥粘锅烧糊。


    整整一夜，厨娘们轮流在灶房里告着墙眯一会儿，灶里的火一直没灭过。


    直至天蒙蒙亮，最后一锅粥终于熬好了。


    灶房角落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七只木桶，桶口都盖着厚厚的棉絮保暖。


    氤氲热气自缝隙间袅袅升腾，裹挟着粟米特有的清甜，弥漫一室，暖意盎然。


    *


    长乐轩。


    戚云晞已经悄悄起身了，刚将一件青布夹袄披在肩上，外间便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玲珑心里记挂着施粥的事，一直没睡沉，听见内室有动静，赶紧端了盆热水，掀帘进来了。


    “主子怎么起得这么早？奴婢伺候您洗漱。早上天冷，得多穿件衣裳。”


    她一直留在轩内，雪晴、紫菱与灵玉都去小厨房帮忙了，总得留个人照顾王妃起居。


    戚云晞拢了拢夹袄领口，轻声嘱咐：“一会儿你给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今日咱们微服去北郊施粥，那些镶珠嵌玉的头面一概不用，就插梳妆盒里那支旧银簪，素净些，不惹眼。”


    “是。”玲珑笑着应下，双手捧着拧干的热毛巾递过去，“主子先洗脸。”


    等戚云晞盥洗毕。


    玲珑赶紧从妆奁拿出玉梳，手起梳落，片刻，一个清爽的垂鬟分肖髻就梳好了。


    她又顺手拿起那支缠枝纹旧银簪，斜斜插进发髻里。


    玲珑小声笑道：“主子生得好看，就是穿得再朴素，也比旁人穿金戴银强百倍。”


    戚云晞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起身催道：“别贫嘴了，雪晴她们估计早就等着了。你先去把备好的马车赶到厨房门口，再唤两辆拉货的车来，我随后就到，咱们在厨房院子碰头。”


    玲珑赶紧应道：“奴婢这就去！主子您脚伤才好，走路慢点，别着急。”


    说完，便匆匆转身走了。


    卯时中刻，十七桶粟米粥已经分装好了，两辆货运马车，一辆装八桶，一辆装九桶。


    杂役们随即将备好的旧薄毯、粗瓷碗，还有一口熬粥用的铁锅，全部搬上了车。


    雪晴心细，又特意让厨娘准备了火折子、长柄木勺和抹布这些零碎东西，收拾整齐，递上车。


    末了，再用厚棉絮将每只粥桶都裹得严严实实，免得路上粥食凉透。


    戚云晞站立车旁，抬声问那几个候着的杂役：“你们中间谁认得京城的路？去北郊得两个人带路，分坐两辆车，路上务必看好粥桶，莫在路上颠簸洒漏。”


    其中两名杂役站出来，拱手道：“小人认得！”


    说完，两人各跳上一辆车坐好。


    戚云晞见都安排妥当了，转身接过玲珑递来的暖手炉，带着雪晴和玲珑上了青帷小车。


    三辆马车辘辘地驶出锦王府朱漆大门，径直往北郊去了。


    *


    靖和堂。


    何顺捧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小心翼翼地给慕容湛往身上套。


    他忍不住小声念叨：“王爷，您前几日才悄悄去了宝莲寺，今日又要微服去北郊。府中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看出破绽，可怎么好？”


    慕容湛眼皮抬了抬，嗤笑一声：“慌什么？本王做事，几时出过岔子？”


    他随手扯了扯粗布短打的衣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眉头微蹙，扭头看向何顺：“这衣服还是太新了，领口袖边全无磨损痕迹。你就找不出一件更旧些的？这般打扮，哪像是常在外奔走的乡绅？”


    何顺手一僵，连忙缩回手，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换。方才……方才想着王爷您金贵，怕旧衣服太糙，磨伤了您，没敢拿出来……”


    慕容湛抬手拦住他：“罢了，来回折腾浪费时间。外面套件旧棉袍遮着便是，你再来回奔走，反倒惹人注目。”


    何顺一听这话，立马松了口气，腰杆都直了些：“还是王爷想得周到，这么一遮，既省事，也更自然！只是……王爷您气度不凡，就算穿布衣粗服，也藏不住一身的贵气，还有您这发髻……”


    没等他说完，慕容湛已抬手摘了玉冠，如墨青丝垂落而下，宛若玉山将倾。


    “取根粗布条束发，再随手抓乱些，不用太过整齐。越是没心思打理的模样，越稳妥。”


    何顺一激灵，忙应道：“是是是！奴才愚钝！竟没想到这般！不如再配一顶帷帽，贴上些假胡茬？灰布遮面，既不显眼，又可挡住脸，再稳妥不过！”


    说完，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般好相貌，偏要遮得这般严实，实在可惜……”


    慕容湛斜睨过去，眸中冷意淡了些：“还算你反应不甚迟钝。赶紧去取来，再耽搁下去，天都要大亮了。”


    “是，奴才这就去。”何顺应声，转身快步往耳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3章


    辰末巳初。


    戚云晞一行三辆马车驶出北门，碾过一段坑洼雪路，约一炷香的工夫，马车总算停稳。


    随车的一名杂役先跳下车，快步走到青帷小车旁，躬身问：“王妃，前头聚了不少难民，小人瞧着这里地势平坦，方便施粥，您看停在这儿行不行？”


    玲珑掀开车帘，一股冷风裹着枯草和雪沫子扑面而来，冻得她脖颈一缩。她飞快扫一眼四周，赶紧回身道：“主子，这儿人多，还有官兵驻守，您看——”


    戚云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土坡下，靠着坡根胡乱搭着数十顶破草棚。有的倚靠土壁，有的只用断枝撑起一片麻布，连棚下的积雪都未扫净，一片狼藉。


    难民们蜷在草棚边上，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


    几个孩童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睁着一双怯生生的饥眸望向车驾。更有两名与明昭年岁相仿的男童，蜷在母亲怀里，手中紧攥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馍。


    她心头猛地一揪。


    她与明昭在戚府虽也清苦，餐餐不过薄粥小菜，衣衫多是旧物缀补，终究有瓦遮头，有炭取暖，饥寒有度。


    眼前这些人却连蔽体之衣、糊口之食皆无，只能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受风刀霜剑之苦。


    她喉咙一哽，眼眶发酸：“便停在这里罢。”


    玲珑赶紧下车，在车旁候着。雪晴则随杂役去检查粥桶。


    等戚云晞扶着车辕下车，玲珑赶紧快步上前搀扶：“地上积雪结冰，主子仔细脚下。”


    她边说边机灵地四下扫了一圈，瞥见不远处几个石墩垒成的临时灶台，眸光一亮：“主子您瞧，那处有现成的石灶，正好可用来温粥，免得难民们喝了凉粥伤身。”


    戚云晞站稳身子，只觉冷风直往领口里钻。她下意识拢紧素布夹袄，转头吩咐杂役：“把马车赶到石灶旁，先搬两桶粥下来，不必开盖，架锅生火温着。粥分批施，千万别乱了。”


    “是。”两名杂役领命，快步赶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