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动作麻利地将铁锅架上灶眼,又把木桶放进铁锅里,生火温着。
戚云晞见灶火已燃,,对两名杂役温声又道:“这儿有我们看着就行。你们俩去拾些干柴回来,多备无患。回来后便守好粥桶,别让旁人靠近。”
周围的难民们见炊烟升起,便陆陆续续地从草棚边围了过来,扶老携幼。
四围有官兵驻守,众人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几步外站着,目光直直盯着粥桶。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抱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女童,颤巍巍往前挪了挪,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出声。
戚云晞见状,对玲珑轻声示意:“去拿方薄毯来,给孩子裹上。”
玲珑会意,赶紧从马车上抱下一方叠好的薄毯,走到老妇身边,温声道:“老人家,天寒地冻,先将这毯子给孩子裹上罢。”
老妇愣了愣,枯瘦的手颤抖着接过,眼眶瞬时红了,连连道谢:“多谢姑娘恩德……孩子正发着热,这毯子……真是雪中送炭!”
戚云晞看在眼里,心底一阵酸楚。
她走到石灶边,伸手试了试木桶外壁,随即对雪晴道:“粥已温了,咱们先开一桶。大家都饿坏了,先分给老弱妇孺,动作慢些,莫要洒了。”
“是。”雪晴应声揭去桶口的棉絮,一股夹杂着粟米香的热气顿时蒸腾而起,飘向围拢的难民群,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刚执起长勺——
“且慢!”
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号衣的官兵大步走来,军靴踏过积雪,咯吱作响。
他扫过铁锅里的粥桶,又斜睨着戚云晞一行素衣之人,眉头紧锁,语气颇为不善:“尔等何人?在此施粥,可知会过上官?”
雪晴与玲珑霎时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不意识往戚云晞身侧靠了靠。
那官兵立时辨出戚云晞是主事之人,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那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秾丽的面上逡巡不去,语气愈发烦躁:“我乃此地值守!尔等是何来历?竟敢在此私施粥饭?可有官府文书?若生了乱子,谁担这干系!”
戚云晞心头一沉,已知此人来者不善。
她很快敛了神色,从容解释:“官爷驻守此地,理应眼见难民饥寒交迫、无以为生。我等不过携府中粮米前来,略尽绵薄之心,只为让老弱得一餐温饱,并无半点滋事之心,还望官爷行个方便、稍加通融。”
谁知那官兵全然不理不睬。
他忽地嗤笑一声,目光沉沉灼灼,仍在她面上流连不去,神色愈发轻佻:“绵力?我看是别有用心罢?凭你这容貌,何须亲自在外施粥?不若随爷回营细细回话,只要伺候得妥当,爷便保你日后施粥无人阻拦,如何?”
说罢,竟明目张胆地,想去拂她鬓边的发丝。
戚云晞反应极快,旋身避开,抬手狠狠朝他的手腕拍开。
“哎哟!”官兵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雪晴与玲珑脸色瞬间煞白,齐声惊唤:“王妃!”
“放肆!”
戚云晞眉头紧蹙,冷声斥道:“本妃好意赈济灾民,你敢当众对本妃无礼?不过区区守卫,也敢如此胆大妄为!”
那官兵被她的气势慑得不由一怔,狐疑扫过主仆三人的素净衣着。眼前这绝色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身份尊贵的王妃。
方才当众折了颜面,他顿时恼羞成怒,青筋隐隐浮起,神色愈发狰狞:“王妃?休要在此虚言诓骗。堂堂王妃金尊玉贵,怎会布衣素钗,现身在这荒郊野外?依爷看,你分明是假冒的!识相的,便乖乖跟爷回营问话,否则今日这粥,你们休想施。”
戚云晞悄然取下髻间的银簪攥在掌心,连退两步,强作镇定:“凭你也配让我跟你走?尽管遣人去锦王府通传,真假一查便知。今日你若敢动本妃分毫,王爷一旦追责,你十条命也抵不起。”
那官兵非但没被震慑住,反而觉得她在虚张声势,顿时恼了,狞笑道:“还敢虚言恐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罢,一只粗粝大手猛地向她臂弯抓来。
戚云晞一惊,指节蓦然一松,银簪“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主子。”
雪晴与玲珑大惊失色,仍急于护主。一人去扳官兵的手腕,一人以身相护,却被官兵反手一把掼开,双双踉跄着跌坐于雪地里。
眼看那只脏手,转瞬便要碰到戚云晞衣袖——
“咻——”地一声,一颗裹着冰屑的石子疾射而来,不偏不倚击在官兵腿弯处。
“嗷!”官兵痛嚎一声,膝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雪泥之中。
戚云晞心口发紧,连退数步,紧盯着他,生怕他骤然起身。
雪晴挣扎着起身,踉跄着到她身前,颤抖着手上下查看:“主子,您没事罢?可有伤着您?”
戚云晞摇了摇头,目光扫向难民群。
是谁?竟有如此身手?
然而人群中个个缩颈敛肩,根本看不出是谁动的手。
那官兵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好半晌,才借着刀柄支撑起身。他彻底失了理智,猛地回头,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人群,厉声咆哮:“谁?是哪个鼠辈敢暗算爷?给老子滚出来!否则老子今日就把你们这群贱民全锁了,大刑伺候!”
难民群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还在啜泣的稚童被吓得憋住了哭声,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那位刚收了薄毯的老妇,将毯子裹在怀里的孙女身上后,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毯子边角,一动也不敢动。
几个年轻汉子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垂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明晃晃的刀锋上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人群微乱。
一道戴着灰布帷帽的颀长身影,借着人流惊慌后退的势头,不动声色地侧身一闪,隐入人群。
无人知晓,帷帽灰布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早已寒若冰霜,凤眸中杀意凛然。
更无人留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几颗未化的冰屑。
那官兵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刀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狂躁道:“怎么?都成哑巴了?方才暗算爷的人,定在你们之中!我看谁敢装聋作哑——”
“住手!”
一道沉稳如钟的断喝自人群外传来。
紧接着,那声音又道:“北镇抚使在此,何人胆敢在此持械行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着玄羽卫劲装的男子大步而来,腰间悬着巡查令牌。
为首那人,身形尤为挺拔,眉目清俊,面覆寒霜。他目光扫过那官兵手中的佩刀。
“收刀!”
玲珑从雪地里撑着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渍,慌忙冲到戚云晞身边。
待看清来人是韩岳,她眼睛一亮,高声喊道:“韩大人!您可算来了——”
韩岳目光扫过玲珑,落在她身旁那道素衣身影上,微微一怔,这才辨清是戚云晞主仆。
他眼底冷厉敛去,大步上前,抱拳躬身:“锦王妃。属下来迟,令您受惊了。”
戚云晞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她脚步略侧,抬手虚扶了一下:“韩大人不必多礼,方才事出突然,幸亏你及时赶来,我无碍。”
韩岳目光一垂,瞥见她脚边雪地,一簇银光格外扎眼,竟是一支旧银簪。
他俯身拾起,修长的手指捻着簪身,目光凝在那簪头的纹样上,剑眉不由得一蹙。随即敛了神色,将银簪递到戚云晞面前:“王妃,此物可是您的?”
戚云晞连忙上前接过,顺势将银簪纳入袖中,对韩岳弯了弯唇:“多谢韩大人,正是我的。”
那官兵脸色煞白,腿一软,佩刀“当啷”掉在雪地上。
他膝行几步,连连磕头:“王妃娘娘饶命!小的有眼无珠,瞎了狗眼!求娘娘开恩!”
戚云晞却未看他一眼。
“拿下。”韩岳冷声令下。
两名玄羽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利落将他反剪双臂制住。
韩岳转向戚云晞,温声道:“王妃受惊了。”随即又恢复正色,“此人移送京兆府。请王妃安心施粥。”
戚云晞淡淡颔首:“有劳韩大人。”
言罢,目光落回粥桶氤氲的热气之中。
雪晴执起长勺,将粟米粥舀入粗瓷碗里。
人群深处,那道戴着帷帽的身影并未离开。帷帽之下,那双凤眸中的戾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沉了几分。
这丫头当真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瞒着他,孤身到这荒郊抛头露面。赈济施粥,哪用得着她一个弱质女流亲力亲为?
他目光沉沉,锁住不远处那道素衣身影,还有身旁的韩岳。
她竟还与那韩岳有说有笑!
宝莲寺搀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又伸手去扶,半点不知避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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