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可以轻描淡写一句“不急”,明日便能叹一句“父母之命难违”,顺理成章纳一房好生养的妾室。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早晚的事。
那她呢?
她这位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到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是强装大度替他安排新人,还是守着空洞的正妻名头,看着旁人伴在他身侧,儿女绕膝?
成婚两年,公婆一回回含蓄的问询,日日送到房里的补汤,全是压在她身上无声的催促。
念及此,她只觉心口被堵得喘不过气来。
“姐夫说得极是。”
戚云晞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上那朵牡丹纹,也端出一副完美的笑,“子嗣是天赐的福分,强求反而失了真。长姐与姐夫情深意笃,才是世间难得的圆满。母亲也是关心则乱,长姐别往心里去。”
戚云珊垂下眼帘,一时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她压下心里的难堪,低低应道:“……王妃说的是。”
方才她还以嫡长女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安抚这个偏院出身的庶妹,此刻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厅里再没人说话,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明明悦耳,却听得她心里发凉。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戚衡迈进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许氏脸色发沉,戚明承眉头微蹙,戚云珊强撑着体面,戚明昭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戚云晞面色平静,以及神情依旧温淡、却隐隐透着隔岸观火之态的林楚辰。
“都聚在此处作甚?”
戚衡皱了皱眉,自带一家之主的威严,“王妃与明昭迟些便要动身回王府,明昭的行囊尚未打点,你们还不速去张罗?”
许氏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被这么一催,更堵得慌了。
她转身往外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一个两个的,就没个让人省心的!南郊庄子来的信,也没个准话,说是在外头遭了罪,还染了风寒,也不知眼下究竟如何了,真真烦煞人。”
南郊庄子?
在外头遭了罪?
戚云晞握着明昭的手猛地一紧。
难道……是三姐?
她没远走,甚至一直和家中通消息?
许氏这话听着是抱怨,可字字句句都说得明白——她撑不住了,要回来了。
戚衡脸色一沉,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后宅琐事也值得拿到台面上聒噪?王妃今日归宁,是阖府的体面。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王妃安心与家人团聚!”
许氏被丈夫冷厉的眼神一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匆匆带着丫鬟下去了。
“阿姐?”
明昭察觉她掌心发凉,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戚云晞回过神来,朝弟弟笑了笑,转头向戚衡道:“父亲,我去帮明昭收拾行装。今日之事,多谢父亲。”
“王妃留步。”
戚衡叫住了她,“随我去书房,明昭的东西让如意去收拾便是。”
书房?戚云珊猛地抬起头,神色错愕。
那是连母亲都需通传才能进的地方。她身为嫡长女,这些年也只去过寥寥两回。
如今,父亲竟要亲自带着这个偏院出身的庶女进去?就凭她顶了云琬的名分,嫁进了王府,便能登堂入室,与父亲对坐书房了?
可她的父亲看都没看她一眼。
“是。”
戚云晞应了一声。
她松开明昭,低声交代:“去把你平日爱读的书册收拾好,阿姐一会儿去找你。”
明昭乖乖点了点头。
戚衡并未立即起身,目光扫了眼她身后的窦嬷嬷和方嬷嬷。
戚云晞会意,侧身对两位嬷嬷道:“我随父亲去书房说几句话。你们在这儿候着。”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奴婢遵命。”
戚衡看了她一眼,见她行事分寸得当,已初具章法,这才起身。
戚云晞没去看戚云珊的眼神,转身时和戚明承的目光撞了一下。她脚步微微一顿,朝他浅浅一笑,便跟着戚衡朝书房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戚府这处核心禁地。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满壁累椟的藏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的墨香。
与她预想不同,此处并无奢华装饰,唯有北面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雪岭孤松图》,画意孤峭苍茫,恰如这书房的沉冷气韵。
戚衡在窗下的圈椅落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戚云晞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等父亲开口。
“今日厅上之事,你应对得尚得体。”
戚衡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懂得借势而为,亦知适时收敛,倒有几分急智。”
戚云晞抬眼看着他,轻声道:“女儿愚钝,行事粗疏,全赖王爷宽仁与父亲成全。”
“锦王……”
戚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他待你,似乎颇为不同。”
戚云晞垂下眼帘:“王爷仁厚,体恤女儿思亲,所以多有眷顾。”
“仁厚?”
戚衡唇角牵动了一下,却非笑意,“锦王若仅凭‘仁厚’,便活不到今日,更坐不稳亲王之位。”
“晞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忽然唤了她的小名。
戚云晞心头一颤。记忆中父亲唤她,多是一声疏淡的“四丫头”,何曾有过这般带着温情的称呼?
“此处并无外人。你实话告诉为父——”
他压低了声音,“前两日宫宴上,陛下对你们夫妇厚赏有加,王爷对外称病静养,深居简出,却仍有心力主持北郊赈灾,且圣眷未衰反隆。”
“你日夜伴其左右,他的病……究竟如何?”
戚云晞:……
她不能说实话,难道要说慕容湛早就知道她是替嫁,成婚以来,他们一直分院而居?那不等于自掘坟墓吗?
可她也不能全编,那只会让父亲觉得她毫无价值。
“女儿入府的时日尚浅。”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新妇的羞赧,“王爷大多时候在静室养病,汤药没断过。女儿……并没有日夜守在身边。”
“王爷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嘴多舌。女儿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轻易搅扰。许多事,他不说,女儿便……不敢问。”
戚衡盯着她看了许久,才靠回椅背,面上看不出情绪。
“很好。”他说,“懂得什么该看,什么该避,什么不该问,什么该闭口。这份分寸,看来锦王对你……颇为满意。”
他语气沉了下来:“但你记住,你今日的风光是王爷给的,可给你这锦王妃名分的,是戚家。是‘戚云琬’这个身份!你心里要有一杆秤。王府的势可以借,戚家的门楣,得你来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可明白?”
戚云晞心里一片冰凉。
这不是迟来的父女温情,是交易,是警告。
他不在乎她在王府过得好不好,也不担心她替嫁的事会不会暴露。他在意的,从始至终,都是“锦王妃”能为戚家的门楣上镀上多少金,撑起多大的天。
她缓缓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的教诲,女儿谨记。”
她抬起脸,“女儿既然姓戚,自当时刻以家族荣辱为念。女儿在王府的体面,便是戚家的体面;女儿在王府的安稳,便是戚家日后的安稳。”
她顿了顿,看着戚衡的眼睛:“故此,女儿斗胆,求父亲一件事。”
那眼神清冽如水,透彻得让久经世故的戚衡也微微一怔。
“何事?”
“请父亲,无论如何,务必护女儿这‘锦王妃’之位安稳无虞。”她续道,“女儿安好,戚家与王爷的纽带便不会断,荣宠可期;女儿若有不测……”
她没说下去。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她若身份败露或出事,欺君之罪落下,首当其冲,满门问罪的,必是戚府。
戚衡忽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
这丫头的心思城府、胆识,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看来,云琬那丫头当日任性私逃,阴差阳错,竟不是祸,反而是福!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只要你不忘根本,不背弃家族,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该传的话,为父自有分寸。”
闻言,戚云晞再次深施一礼:“女儿拜谢父亲。”
有父亲这一句准话,远比打听什么虚实消息更实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4章
西山汤泉别院。
暖阁内, 茶烟氤氲。
慕容湛已换上一身霁青常服,闲闲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榻边红泥小炉上煨着茶铫, 何顺正蹲在炉前用铁钳拨弄银炭,火光将他一张圆脸映得通红。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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