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顺夹起一块烧得正旺的炭，嘴里絮絮地道，“您说小舅爷这事儿……奴才心里总不踏实。那么点大的孩子，正是满院子撒欢的年纪，这府里屋多院深的，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瞧的，可怎么好？”


    慕容湛眼帘未抬, 淡淡道：“聒噪。”


    “奴才不是聒噪, 是实在悬心啊！”


    何顺手里的铁钳顿了顿，“王妃那般疼小舅爷, 孩子又天真, 若在府里听见句什么，瞧见些什么，回头跟王妃说漏了……您这‘久病体虚’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越说越急，额角都沁出了薄汗：“再说了，他若是夜里乱走，撞见您……咳, 或是误入了不该进的地界，那岂不是……”麻烦大了！


    “行了。”


    慕容湛终于撩起眼皮, 瞥他一眼，“本王自有分寸。回府之后，你只管如常行事, 另拨两个机警沉稳的侍卫跟着便是。”


    何顺缩了缩脖子，嘴里却还忍不住嘀嘀咕咕：“小舅爷进了府，奴才少不得要引着他认认路……奴才不是怕带路，是怕走着走着……平日防着王妃已是不易，王妃到底稳重知礼，如今再加个活蹦乱跳的小祖宗，这可比防王妃难上百倍。”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击。


    一道恭谨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小的奉管事之命，前来伺候王爷。”


    慕容湛眼风向何顺一扫。


    何顺立即敛了神色，将铁钳往炭盆边一搁，拂了拂衣摆起身，快步前去开门。


    赵靖与上官雪一前一后掀帘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二人皆作寻常仆役装扮，低眉顺眼，看着和这里打杂的没什么两样。


    “王爷，”


    赵靖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压着喜色：“好消息，那硬骨头总算开口了。”


    那神情与他那身仆役服显得实在格格不入。


    那是在沙场上夺旗斩将后才会有的明亮锐光。


    慕容湛抬了下眼：“讲。”


    “属下按王爷‘攻心为上’的吩咐，昨日故意透出崔侧妃暴毙、死因蹊跷的风声。”


    赵靖收了收神色，“那厮一开始还硬撑着不信，等我将‘崔侧妃殁那夜，中宫已经把她从玉牒上除名了’这话抛出来，他才慌了。”


    “我又添了把火，说东宫连侧妃都能抹得干干净净，区区一个失手的死士，连带家中老弱，又算什么？”


    说到这，他忍不住攥了下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到底还是怕了。松了口，说只要王爷肯保全他藏在泾州的老母和妹妹，便愿指认上线，交出信物。”


    “上线代号‘墨鸮’，每月初五亥时，在城南‘十里香’酒肆二楼听雨轩接头，以三声鹧鸪啼为号。此人专为东宫传递暗令，李茂安那桩粮草案的消息，十之八九也是经他的手。”


    慕容湛眯了下眼：“初五……十里香？”


    “正是。”


    赵靖声音更急了些，“据他交代，年节前后正是互通消息、确认平安的关口。故而这正月初五之约，‘墨鸮’必会亲至。”


    上官雪站在一旁，身上的那股沙场气被遮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赵靖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接话道：“属下已着人布控，只等收网。若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或可揪住李茂安的尾巴，坐实粮草案。”


    “不够。”


    慕容湛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雪，“李茂安是老狐狸，单凭一个死士的口供与中间人，他有的是法子金蝉脱壳。要让他与东宫再翻不了身，得有一个他们断不会放过、且必会亲自入彀的香饵。”


    赵靖与上官雪对视一眼，齐齐站直了：“请王爷明示。”


    慕容湛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远处连绵的雪岭之上，那是北境的方向。


    “东宫伪造流民，无非是想坐实本王‘治理无力、漠视民生’的罪名。那便给他们递个梯子。”


    他收回视线，慢慢转着指间那枚墨玉扳指，“传消息出去，锦王府开仓赈济灾民，耗粮甚巨，存粮将罄。本王已密遣心腹，南下江南母族处筹借粮米。”


    一旁侍立的何顺，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瞥自家王爷那红润的面色，再想想府中粮仓实情，嘴角微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王爷这谎扯得……可真敢呐。


    前两日还同王妃说府中存粮尚足，这要是让王妃知晓府里竟要“借粮”了，还不知会怎么想……


    上官雪眼睫微动，思绪瞬间贯通：“江南是膏腴之地，向舅家借粮，正好说明咱们已到了动用私谊的地步。漕运总督正是贵妃娘娘的堂侄，若咱们的人押着‘借’来的粮走水道，岂非更顺理成章？李茂安掌着户部，肯定会知道这事，只会更相信这是王爷的命脉所在。”


    “不错。”


    慕容湛指节一顿，“他非但会信，更会急不可待地报与东宫。‘外戚勾结’、‘私运粮草’，这等罪名，够太子亲自下场了。”


    赵靖反应过来了：“王爷是要在漕船或水道设伏？等他们人赃并获，再反手抓人？”


    “伏要设得巧。”


    慕容湛看着他，“‘货’须真，船须实，押运之人也要有模有样。让咱们的人扮作漕工与护卫，戏要做足做真。要紧的不是‘截获’，而是待他们‘动手稽查’的那一刻。”


    “届时，自有御史‘恰巧’途经，将户部侍郎滥用职权、构陷亲王的行径，看得分明。”


    上官雪轻轻吸了口气：“王爷这是将计就计，反手为刃！如此一来，非但粮草案可借此重启，他们伪造流民、构陷王爷的谋划，也将不攻自破。”


    慕容湛目光转向她：“北境流民中那些盯着的眼睛，可以动一动了。待‘锦王借粮’的风声传到时，让人透几句话过去。”


    “就说，京城里有人见不得王爷继续施粥，想从根子上断了这条活路。话不必说满，留些猜想的余地便好。”


    赵靖猛地一击掌，眼底亮得灼人：“妙极！此计若成，东宫泼来的脏水，便是淹死他们自己的滔天巨浪！”


    何顺到底没忍住，蹭上前给慕容湛续茶，压着声音嘀咕：“王爷，计是好计……可咱们府上明明粮仓尚足，这‘存粮将尽’的风声若传得满城皆知，万一王妃当真俭省起来，克扣了您的点心份例，可如何是好？”


    他们这位王妃，可是个主意大得很，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


    一直垂着眼的上官雪，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目光极快地在慕容湛的脸上扫过。


    慕容湛眼皮都没抬，把手边凉了的茶盏往他那儿一推：“……她几时有这般胆量了？”


    “从前是没有。”


    何顺梗着脖子，继续道，“可眼下不是小舅爷要来小住啊，王妃要是拿这个当由头，说要以身作则、勤俭持家，那不是名正言顺？奴才是怕……”


    慕容湛：“再聒噪，便先扣你半年的俸禄。”


    何顺立即缩回手，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奴才这不是替王爷操心嘛……再说了，小舅爷若真听了外头那些话，以为王府揭不开锅了，回头向王妃学舌，那……”


    话音未落，赵靖已经瞪大了眼：“小舅爷？还要在王府小住？”


    他转向慕容湛：“王爷，咱们如今正布局收网，漕运、十里香两处皆需隐秘。小舅爷此时入府，会不会……碍事？”


    何顺赶紧插嘴：“碍不了事！小舅爷才多大，不过是个孩子呢。”


    赵靖眉头没松：“王爷，末将请从亲卫中拨两人，专责看顾小舅爷在府内的走动。明面上是护卫，暗地里……也免得他误闯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慕容湛一道眼风扫过去。


    何顺与赵靖同时闭嘴。


    一个捧着茶壶悄没声退到墙角，一个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挪回上官雪身侧，袖缘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


    上官雪恍若未觉，静了一息，目光自赵靖身上淡淡掠过，看向慕容湛：“王爷，赵靖担心的有道理。护卫的人选，末将亲自去挑，挑口风紧、行事稳的。眼下初五收网与漕运布局更紧要，王爷要是没别的吩咐，末将这便去安排。”


    慕容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吧。”


    *


    戚府。


    戚云晞自书房出来，径直往西北偏院去寻明昭。


    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屋里的炭火烧得半死不活，明昭正低着头整理书册。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酸酸的。


    要不是现在急着接他去王府，又闹出三姐这桩变故，她本该替他向父亲求一处像样的住处才是。


    就算是庶子，也是宰辅之子，何至于寒酸至此？怕是连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婆子房中都不如。


    罢了，只好让他再忍耐些时日，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午膳的时候，戚云晞执箸未动，温声开口：“父亲，明昭年纪小，身边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他房里的如意一向稳妥，女儿想让她跟着去王府伺候，免得明昭到了新地方不适应。您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