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抬手虚引。
那笑意既诡异又森然。
戚云琬两脚发软,惊恐地望向荒无人烟的四周。半晌,她咬了咬牙,终是颤巍巍地跨出了马车。
*
次日,用完早膳,戚云晞搁下银箸,对慕容湛道:“王爷,三姐既已离府,我打算让雪晴同窦嬷嬷、方嬷嬷去戚府请了夏姨娘来。”
慕容湛筷尖搁在碗沿,抬眸望她:“请来了,便安置在西偏院。没本王的准许,不许她随意走动。”
他放下筷子,取过帕子拭了拭手,“若你要问她话,让方泉带人在暗处守着。一旦有异动,不必留情。”
戚云晞点了点头,“臣妾省得。”
午后,雪晴一行人便将夏姨娘接进了府。
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身后只跟了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
傍晚时分,戚云晞去了西偏院。
昏黄的灯光映出一道素淡的剪影,她在院门口站了许久,才抬脚迈了进去。
夏姨娘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她进来,慌忙搁下绣绷,屈膝行礼:“王妃……”
“姨娘不必多礼。”
戚云晞伸手虚扶,目光扫过案上的绣绷,轻声问道:“在绣什么?”
“妾身闲着也是闲着。”夏姨娘垂着眼,声音柔柔的,“想着给王妃绣个帕子,只怕王妃瞧不上。”
戚云晞道:“姨娘有心了。缺什么只管跟雪晴说。先安心在府里歇息两日。”
“多谢王妃。”
戚云晞没再多留,转身出了西偏院。
次日午后,她又去了西偏院。
这一次,她坐下来,慢慢饮了盏清茶。
她静静看着夏姨娘指尖针线起起落落,忽然开口:“姨娘在戚府,多少年了。”
夏姨娘手上的针线没停,动作自然流畅,柔声应道:“回王妃,妾身记不太清了……总有快二十年了罢。”
戚云晞抬眸落向她的眉眼,“姨娘,可还记得我的生母越娘?”
夏姨娘手中针线微微一顿,随即针线又开始在绣绷上穿梭,声音依旧柔和:“自然记得。越妹妹她……生得美,性子也是极好的,只可惜……福薄了些。”
戚云晞垂下眼帘,凝着茶盏中的茶汤,沉默片刻,声音变轻了:“我……有些不记得她了。”
夏姨娘手中针线终于停了下来,那根绣针悬在半空。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
“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戚云晞指尖抚着茶盏边缘,视线落在窗外的枯枝上,“府里没人好好提起过她,也没有人告诉我,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锁住夏姨娘,“姨娘,你能跟我讲讲她吗?”
夏姨娘身子微微一僵,眼睫颤了颤,半晌才道:“当年的事,时日太久,记不大真切了。妾身记得……她初入府那会儿,老爷是真疼她。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也不知怎的,就渐渐冷了下去。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便也跟着……”
她没说下去,幽幽叹了口气。
“姨娘可知道,父亲为何冷落她?”
夏姨娘垂眸看着绣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爷自有老爷的考量……许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让他不得不顾忌。”
“顾忌什么?”戚云晞脱口而出。
夏姨娘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落进屋内。
戚云晞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道:“二哥他……刚授了户部主事之职。那差事可辛苦?”
夏姨娘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半晌才道:“他……不曾与妾身说起职事。想来……还好罢。”
“二哥自小就稳重,读书时便比旁人刻苦几分,如今入了户部这等要害之地,好好历练,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的。”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道,“对了,二哥的婚事,府里可有打算?或是他自己,有没有瞧中的人家?”
夏姨娘捏着绣针猛地一颤,沉默了片刻。她强笑道:“妾身久居内宅,外头世家贵女一概不识。他的终身大事……自有老爷和夫人费心做主,轮不到妾身置喙。”
说完,手中的绣针又穿下去,动作比先前快了几分。
戚云晞浅浅一笑:“也是,姨娘身子弱,这些操心的事,确实不该让您费神。”
她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裙摆,“天色不早了,姨娘早些歇着。”
走出院门,戚云晞回头望了一眼。
她早知道,能在戚府装弱蛰伏近二十年,绝非三两句话就能诈出破绽的。但夏姨娘那句“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绝非空穴来风。
究竟是谁,在父亲耳边吹了这阵阴风?
回到靖和堂,慕容湛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那是韩岳今日递来的消息。
戚云晞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除了确认夏姨娘与中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外,关于她的真实底细,竟仍是一片空白。
“藏得倒是深。”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慕容湛瞥了一眼那张纸条,道:“越是藏得深的东西,越说明她怕被人看到。怕什么——往往就是她的软肋。”
“软肋……”
戚云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里回想着今日西偏院的种种细节。
那时,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二哥的婚事……夏姨娘手里那根绣针险些捏得变形。
戚云晞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清明。
她看向慕容湛,“……二哥。”
慕容湛将纸条从她手中抽走,就着灯火烧了,似笑非笑:“想通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还未抬眼,一抹温软跌入了他怀中。
戚云晞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多谢王爷指点。”
慕容湛揽住她的腰,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唇角那抹慵懒浅笑深了几分。
“既知软肋,”他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声音微哑,“那便去……一击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翌日午后, 戚云晞让雪晴备好了绣绷、丝线和素绢,又去了西偏院。
她在夏姨娘对面坐了下来, 目光落在对方低垂的眉眼上。
“姨娘,”戚云晞拿起绣绷,绣针在指间灵巧一转,“我自小跟着嫡母学京绣,针法虽熟,却总觉少了些意趣。早听闻姨娘的苏绣是戚府一绝,特来讨教一二。”
夏姨娘垂眼道:“王妃折煞妾身了。妾身这点微末手艺,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哪里值得王妃费心……”
“姨娘不必自谦。”戚云晞打断了她的话, 将绷好的素绢递过去, 眼神仍凝在她面上,“就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罢, 我瞧着姨娘的手法最是稳当。”
夏姨娘接过绣绷, 仍是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低头起了针。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绢面的细碎声响,像春蚕食叶。
戚云晞忽然开口:“姨娘忽然来王府小住,二哥可知晓?从前二哥待我素来亲厚,倒是我疏忽了。改日得空,该请二哥来府中坐坐, 也好叙叙旧。”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戚云晞一眼, 又继续穿梭走线:“王妃有心了……只是承儿他公务繁忙,只怕不得闲,不敢叨扰王妃。”
“二哥的差事要紧, 自然不好耽误。” 戚云晞语气随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针,“改日他沐休,我让人递话去戚府便是。毕竟,骨肉至亲,总该多走动走动。”
她唇角牵了牵,“对了,姨娘上次送给明昭的荷包,明昭可欢喜了,他说那香气清雅,夜里放在枕边,睡得特别安稳。”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变。
“小公子喜欢便好。”她声音依旧轻柔,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那荷包里不过是些安神的干花草,不值当什么。”
戚云晞看着她,“我瞧着甚好,便替他收着了,安神的干花草……倒是好东西。改日我也寻些来,送与二哥安神用。”
雪晴端着两盏热茶进来,轻轻搁在案上,便退出去了。
“姨娘先饮口茶歇歇。”戚云晞端起茶盏,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正穿过绢面,指尖顿了极短的一瞬,“王妃厚爱。承儿他……若是知道,定会感念。”
她并未停下来饮茶,而是继续走针。
戚云晞放下茶盏,撞出一声清响。
“巧了,前些日子太医院的人来府上请脉,我顺手让他瞧了瞧那个荷包。他说那里面除了艾草、白芷、石菖蒲,还添了一味……不寻常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夏姨娘,“若长年贴身佩戴……恐伤根本。”
夏姨娘指尖一颤,手中的绣针猛地扎在了指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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