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妾身便不明白了。妾身做荷包时,只放了些艾草、白芷、石菖蒲,都是寻常安神的草药。许是……搁久了,生了什么变故?”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王妃若不放心,扔了便是。”
“许是吧。”
戚云晞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根丝线,对着光比了比,“不过,明昭年幼,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往后二哥屋里的香料、荷包、枕边的东西……我都让人仔细照看着。毕竟,二哥可是戚府的长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父亲该多伤心。”
她低头,将丝线穿过针孔,又补了一句:“姨娘说是不是?”
夏姨娘手中的绣针顿在绢面上。
半晌,她才低声道:“王妃有心了。承儿他……自小谨慎,不会乱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人心难测,单靠谨慎哪里够?”戚云晞接着道,“若是身边至亲之人,本就存了坏心思,处处刻意动手脚,那才是防不胜防。你说对吗,姨娘?”
夏姨娘手中的绣绷缓缓搁下。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顺柔弱的眼睛里,神色更淡了。
“王妃的意思,妾身愚钝,听不明白。”
“不明白?”戚云晞直直望着她,“若二哥在此,他定能明白。姨娘是想让我把二哥请来,当面问问他吗?”
夏姨娘的脸色瞬间褪了血色。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死死掐住咽喉、无法呼吸的无力感。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王妃……何必为难他。”
戚云晞静静看着她,“这话,该我问姨娘才是。姨娘为何要为难越娘?为何要为难明昭?又为何要……为难我?”
夏姨娘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妾身不明白王妃在说什么。”
戚云晞又看了她片刻,低下头,拿起绣绷。
“姨娘不明白便罢了。”
她慢慢绣了两针,又停了下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二哥那边,我还是让人照看着吧。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姨娘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窗外的枯枝上,一只寒雀落于枝桠,嘶鸣了两声,便振翅飞走了。
“……王妃误会了。”夏姨娘的声音有些发涩,“妾身只是一个深闺妇人,不懂什么坏心思。妾身做的荷包,的的确确只是那些安神的草药。至于越妹妹的事……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戚云晞,眼眶微微泛红:“王妃若是疑妾身,妾身无话可说。只是承儿他……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姨娘说二哥什么都不知道,”戚云晞迎着她的目光,“那他可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什么人?”
夏姨娘浑身一僵,悬在膝头的手失控,那枚绣针猛地扎进了指腹。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她却毫无知觉,只是盯着那滴血,瞳孔剧烈收缩。
“姨娘也累了,手既已不稳,不必急着回答。”戚云晞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剪断了线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想清楚了,明日再告诉我便是。”
她放下绣绷,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出了屋子。
走到门口,她脚步忽然顿住,对着空荡荡的廊下扬声道:“方泉。”
方泉从廊柱后闪出:“属下在。”
“夏姨娘心绪不宁,身子又素来孱弱,需得静养。你们便在西偏院守着,寸步不离。记住,务必护好姨娘周全,一根头发都绝不能少。”
“属下遵命。”
戚云晞这才抬步离去。
屋内,夏姨娘僵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离开西偏院,戚云晞去了靖和堂。屋内空无一人,慕容湛不在。
窗外枝影疏落,浅浅映在窗纸上。
她独坐软榻,恍惚间,二哥那温润如玉的眉眼浮现出来,耳畔似又响起他温醇的嗓音。
“你若是心里藏了事,别自己硬扛。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能帮衬你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将脸埋入掌心,低声喃喃:“对不起,二哥……我不该利用你。”
可若不如此,又该如何?
夏姨娘那副温顺皮囊裹得密不透风,不认,不招,更不会松口。
“我手里的唯一筹码,只有你。”
她闭了闭眼,喉间发紧,忽然扬声唤道:“雪晴。”
雪晴快步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戚云晞:“去库房取那二十年的陈年花雕,温一小壶来。”
她记得上次饮过一盏,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多好,脑子里干干净净的。
有些事,记着太累,不如……烂在酒里算了。
雪晴一愣,试探着问:“王妃要等王爷回府,再一同饮用?”
戚云晞抬眸望向窗外,天色渐暗,没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雪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花雕温好了,瓷壶氤氲着白雾,酒香混着岁月沉淀的醇厚,漫入鼻尖。
戚云晞示意雪晴退下,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液温热,滑入喉间,还是上次那滋味。
初尝甘醇,尾韵却带着几分化不开的酸涩,像含了枚未融的冻梅,刺得喉间微微发紧,连眼眶都跟着有些发热。
第二盏尚未饮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紧接着是轮椅的辘辘声。
慕容湛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盏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反手合上门,稳稳地从轮椅上站起身,长腿迈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酒盏,随手搁在旁侧案上。他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一片冰凉。
“一个人喝闷酒?”他在她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顺势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指节,声音低沉,“是在西偏院受了委屈,还是……心软了?”
戚云晞抬眸望向他,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内疚,眼眶更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顿住。
片刻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慕容湛看着她,看了片刻,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尾,将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抹去。
“那就对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选的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两全的法子。”
戚云晞愣愣望着他,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没忍住,洇过他的指腹滑落。
“王爷……我不想利用二哥的,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二哥。”
慕容湛沉默了一瞬,覆在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
那声音沉得似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二哥若是知道了,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我?”
戚云晞不等他回答,又立刻自我否定,“不,他一定会难过的,定会对我失望。”
她泪眼朦胧,带着一丝无助的求证:“王爷,我没有错,对不对?是夏姨娘有错在先,是她害了越娘,还想害我和明昭。”
她一句接一句,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慕容湛没有说话,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下次等我回来再喝。”
这丫头,是撑不住了。
戚云晞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慕容湛收紧手臂,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哄孩子似的。
许久,直到怀里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他才低声开口:“好些了?”
戚云晞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还带着鼻音:“……嗯。”
“那陪本王用些晚膳。”他语气淡淡的,“忙了一日,本王也饿了。”
戚云晞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愣了一瞬,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慕容湛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指腹从眼尾抹向颧骨,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朵被雨打湿的花瓣。
“又哭又笑,”他似在低斥,“像什么样子。”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明明是弯的。
夜色如墨。
靖和堂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慕容湛睁开眼,将搭在戚云晞腰侧的手臂收回,见她睡得沉,他极轻地起身,披了外袍走到门边,拉开了半扇门缝。
何顺压着声音:“王爷,西偏院……夏姨娘意图自尽,被方泉及时拦下了。她手里攥着的绣针,差点扎进心口。”
慕容湛神色未变,回头朝榻上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淡漠道:“先看住了,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舒服。”
他顿了顿,又道:“留着口气,明日王妃醒了,还得亲自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慕容湛合上门, 转身走向拔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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