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吗？”童小雅一只手死死攥住白色桌布的一角，该来的躲不过，她努力稳住微微颤抖的声线，不带一丝感情地问。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甚至吝啬到再称呼童朝年一声爸爸，那种熟稔于心的亲昵只会让她跌入无尽痛苦的深渊。


    “小雅，你都知道了，是吗？”童朝年微微叹了口气，停顿了好久才接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家。”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嘴里吐出如此冷漠的话，就像一个两头尖尖的纺锤，同时扎入了父女的心中。在斥责童朝年的同时，童小雅觉得自己同样伤痕累累，“你打算怎么办？离婚？然后和那女人结婚吗？”


    童小雅是轻笑着问出这句话的。


    是的，她在讽刺童朝年，在即将当姥爷的前夕，又要有一个比他外孙还小的亲生骨肉。


    “小雅，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样……”童朝年又何尝听不出女儿的痛苦难过以及失望，他急着解释，“梦璇的孩子跟我没关系，我从来也没做过背叛你妈妈的事情。”


    “没关系？人家都闹到单位去了，你说没关系？”童小雅心底压抑了很久的怒火一下子爆了，出轨加不负责任的渣男，真难想象自己最爱的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她控制不住地抬高了声调，“我亲耳听见的，难道还会有错吗？”


    “小雅，你别生气，留心孩子。”童朝年恐怕童小雅动了胎气，“爸爸永远都不会骗你，这件事我肯定会给个解释……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


    “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妈妈和姥姥。我说不出口，嫌脏。”童小雅故意说着刻薄又伤人的话，“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许伤害我妈，她前几天晕倒了，现在正在养身体。”


    “晕倒？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晕倒了？”童朝年的紧张不是装出来的，在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刘淑华和他早就融为了一体，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去医院了吗？严重吗？”


    “低血糖，没太大的问题。”童小雅很落寞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觉得童朝年就像一个陌生人，因为梦璇的介入，自己和他密不可分的血缘牵绊似乎都在渐渐消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检查单，想起郎英红的刻意隐瞒，童小雅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我妈子宫摘除这件事，为什么你们一直瞒着我？”


    这句话对电话那端的童朝年来说，无异于原子弹爆炸。他瞠目结舌了很久，才结结巴巴地问：“你妈，都跟你说了？”


    “嗯。”眼看秘密就要揭晓，童小雅不置可否，她只是想诈一下，没想到焦头烂额的童朝年竟然真的上当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真是糊涂的老太婆，这个时候，怎么能跟你说这件事呢？”童朝年似乎很着急，童小雅都能想象到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焦躁不安的模样。听不到童小雅的声音，童朝年仿佛更急了，言语中带着明显的慌乱，“小雅，你千万别多想，这个时候关键是养好身体，平平安安生下宝宝……先不跟你说了，局长找我。”


    最关键的时刻，童朝年匆匆挂断了电话。


    童小雅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缓缓放下手机，呆呆地看着窗外。明明是生命中最熟悉的人，偏偏每一个都隐藏了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路上步履匆匆的人越来越多，童小雅一身疲惫地站起来，不小心拉扯了桌布，面前的白瓷杯被带倒，咖啡顿时泼洒而出，瞬间就浸透了雪白的桌面。


    “服务员，不好意思……”看着那渐渐晕染开来的褐色液体，童小雅觉得就像这无常的人生，明明刚刚还是幸福完美的底色，只是须臾之间，就冒出来这么多不可预估的腌臜。


    回到家后，猛地一看到保姆，童小雅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女人是谁。


    “童小姐，晚饭做好了，我就先走了。”阿姨很憨厚，手艺也不错，全都是按照老太太的喜好配的菜。


    “哦，好。”童小雅愣了一下，才从迷蒙中惊醒过来，她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明天见。”


    “亲爱的，我觉得你今天的状态不对，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跟在后面的詹姆斯一边换鞋一边问，广州公司重启前有很多事情要亲力亲为，自从刘淑华出院后，他几乎顾不上和童小雅聊天。


    “我……”童小雅回头看着那张海神一样的脸，脑袋里想的竟然是，在未来那么漫长的岁月里，这个男人会不会出轨？因为童朝年的事情，她突然就对自己的婚姻没了信心。


    “回来了啊，赶紧吃饭吧！”刘淑华终于迎来了每天的放风时间，看到童小雅的那一刻，她跟郎英红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接受到讯号，立马把两人商量好的说辞抛了出来：“雅啊，你妈今天一说，我才想起来，她还真做过大手术！”


    “什么大手术？”郎英红突然提起这件事，在童小雅眼中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子宫切除？”


    “可不是……”刘淑华心说好险，别看女儿不言不语的，原来真上心了，她庆幸自己发现得早，没有任其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今天跟姥姥聊天，才知道那天你问来着。人老了就是糊涂，这么大的事，竟然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还有故意隐瞒？”童小雅本来想配合她们演下去，她又何尝看不出两个老太太的良苦用心？可童朝年的事情让她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再去伪装什么，质疑的话脱口而出，“妈，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有那么难吗？”


    笑容凝固在脸上，刘淑华和郎英红都愣住了。


    不了解内情的詹姆斯不明白童小雅对长辈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他扯了扯老婆的手臂，低声说：“雅，不要这样，你的情绪很糟糕。”


    “是，我确实很糟糕，我……我……”压抑了很久的童小雅终于忍不住了，泪水纷飞而下，嘴里胡乱说着，“我快要崩溃了，求求你们，不要再骗我了。”


    到了最后关口，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将童朝年的事情透露分毫。


    见童小雅这个样子，刘淑华和郎英红面面相觑，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不行，绝对要咬死，不能透露半分！


    “不过是个手术而已，早就过去的事了，说了不是让你担心吗？”刘淑华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她走到童小雅面前，小心翼翼地拉起女儿的手，“小雅，听妈妈的话，咱们先吃饭，行吗？要不菜都凉了。”


    “对，先吃饭吧。”郎英红心疼地摸了摸童小雅的头发，“怀着孩子呢，饿不得。”


    这是有史以来最沉默的一顿晚餐，没有了欢声笑语，没有了家长里短，每个人似乎都在数着米粒艰难下咽。


    詹姆斯虽然不了解前前后后的因缘，却也能感觉得到这件事对家里的每个人都很重要，她们脸上那种肃穆的表情，自己从未见过。


    食不下咽的晚饭终于结束了，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


    “小雅，这件事……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是……”酝酿了许久，刘淑华才开口说话，可就是这一开口，她忍不住哽咽了，“手术是你上大学的时候做的，那时候妈妈被确诊了子宫肌瘤。”


    “是啊，还是很严重的那种。”郎英红接着刘淑华的话说，“最后综合了好几家医院的治疗方案，还是决定把整个子宫都切除了。”


    “上大几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童小雅无法想象，让一个女人做出切掉子宫的决定，该是多么艰难和悲哀。


    “大三……对，就是大三……”刘淑华叹了口气，“那年暑假，你不是去实习了吗？怕你担心，我们谁都没说。”


    “你们怎么能不说呢？”虽然事情过去了很久，但童小雅想起来还是觉得后怕，万一，万一……也许自己就永远失去妈妈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我！”


    “哎呀，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见女儿这个样子，刘淑华暗暗松了口气，她轻笑着指了指童小雅的肚子，“你啊，马上要做妈妈的人了，别总那么火急火燎的，要不孩子生下来脾气都大！”


    “那可不一定，我倒是个火爆脾气呢！怎么能生出你这么个软性子来？”郎英红不赞同刘淑华的话，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女，“小雅这孩子啊，就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一着急就上脸。”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都说开了，可就不准再哭了啊！”刘淑华帮童小雅擦了擦眼泪，“对了，你爸刚才来电话，说你快生了，他这几天就过来。”


    本来渐渐平静下来的童小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童朝年为什么突然要来，他之前在电话不是说要好好处理之后，会给家人一个交代吗？


    难道这么快就要来摊牌？


    第76章 楚太太 老板娘 你也太凡尔赛了


    由于家里的事情太多，最近童小雅不是请假就是去产检，今天一到公司，才惊觉莫琪玲的座位上竟然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