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见面相隔了不过几个月，童朝年却像老了十几岁，头发也没染，仔细一看，白发占了三分之二。


    “小雅下班了呀！”也许是因为童朝年到来的缘故，刘淑华显得很高兴，她又忍不住系上围裙，和保姆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你爸这人真是的，说要给咱们一个惊喜，来广州的时间还保密，也没让人去接，自己打车就回来了。”


    “爸。”怕妈妈起疑心，童小雅闷闷地喊了一声，在公司一天积攒下来的愉悦心情瞬间消失殆尽，瞥到刘淑华身上的围裙和喜气洋洋的脸庞，一股怒气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你自己身体不好不知道吗？又进厨房？花钱雇的保姆难道是个摆设吗？是不是一天不干活你就难受？”


    一番狂风暴雨似的指责，让刘淑华根本来不及反应。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手足无措。是，她知道小雅心疼自己，可也不用这么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尤其是童朝年刚到，家里还有保姆的情况下……


    “大姐，你放着，我来，我来。”保姆以为童小雅是对自己不满，赶紧帮刘淑华解了围裙，一脸歉意地说，“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都会做，真不用你动手。”


    “别往心里去啊，孩子可能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不是冲你……”保姆这么一说，刘淑华更不好意思了，恐怕人家甩手不干了，赶紧很配合地摘下围裙，乖乖地坐到童朝年身边，讪讪地说，“都说孕妇脾气古怪，还真是。”


    郎英红敲门进入童小雅卧室时，看见外孙女正在默默流泪。


    她抽出一张纸巾，慢慢走到童小雅身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轻轻擦拭着眼泪。


    “姥！”郎英红这个动作，瞬间让童小雅隐忍地悲伤决堤。很快了，家庭破碎的时刻很快就要来临了。最让人难过的是，妈妈什么也不知道，还在琢磨着给人家做什么好吃的。她一把抱住郎英红的腰，把头埋在姥姥的怀里，失声痛哭。


    “好了，小雅乖，小雅好，小雅是姥姥的宝儿。”郎英红也不问缘由，手上一边摩挲着童小雅的头发，嘴里一边念叨着，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之后，总是这样安慰她一样，“不哭了啊，肚子里的宝宝该笑话了，我妈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哭鼻子呢？”


    在姥姥春风化雨的安抚下，童小雅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将心底压抑很久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之后，她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抬起头抽搭说：“姥，你就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不用问，知道你自己肯定能处理好。”郎英红看着窗外泛着波光的珠江，有些失神，“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挺过去。人啊，好好活着最重要，甭管什么荆棘坎坷，就算是遍体鳞伤，也得咬着牙迈过去。只要过去了，那就是胜利。”


    “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童小雅有些疑惑，关于童朝年的事情，自己什么都没说，可为什么郎英红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别有深意？


    “我老了，糊涂了，什么也不知道。”郎英红笑着摇了摇头，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像是掌握着岁月深处的秘密，“姥姥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总有这样那样的坎儿，谁都保不准犯个错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千万别揪住不放，自己钻牛角尖。”


    童小雅越听越心惊，难道童朝年已经把和梦璇的事情和盘托出了？可看刘淑华的样子，又不像是受了任何刺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外孙女一脸疑惑的样子，郎英红终于说出了缘由：“小雅啊，你爸退休了。”


    “退休？”童小雅愣住了，童朝年今年才五十多，离退休还有好几年，最关键的是，他一心想要拿下正局长的位置，怎么会说退就退了？


    “说是为了过来帮你妈，怕孩子生下来之后，她一个人顾不过来。”郎英红停顿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但是，小雅啊，这个理由能骗的了你妈，可骗不过我。就你爸那个心气，要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会甘心提前退休？还这么突然？”


    “那是……出了什么事？”童小雅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得不佩服百岁老人的睿智，竟然从平平淡淡的退休里，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我没问，你爸也没说。”郎英红摆了摆手，“自古官场失利，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钱，二是色。你妈什么都不知道也好，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童小雅忍不住感慨，见识了这么多年风雨的姥姥，果然不是一般人，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明白，人也活得通透，反观自己，真是太浅薄，太流于表面了。


    “那如果触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也可以被原谅吗？”童小雅试探着问，“我就打个比方。”


    “如果是触犯了法律，他自然躲不过。但如果……”从童小雅闪烁的目光中，郎英红其实已经猜出了一二，“如果是道德上的瑕疵，只要他有悔改的决心，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个机会的。”


    “姥，我觉得都不像你了。”在童小雅眼中，郎英红是杀伐果决的女土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女英雄，怎么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竟然将“原谅”两个字放在了首位。


    “雅啊，你二姥爷那件事之后，我想了很多。”郎英红的目光有些茫然，“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候因为一个转身，一个误会，可能就错过了。做任何决定前，都别太冲动，让自己冷静一些，设身处地的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人会变得更宽容，也不会因为一时莽撞，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情。”


    郎英红的一席话，让童小雅陷入了沉思。


    是啊，在冲动下做出的决定，大多数都是不理智的。她仔细考虑了一下，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是不是会更幸福？


    答案很明显，不会。


    童小雅决定跟童朝年好好谈一次，心平气和的那种。


    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解决，梦璇怎么办？她的孩子怎么办？这件事在当地一定闹得满城风雨，刘淑华早晚会知道。


    瞒着不是办法，她必须要把各种最坏的结果想在前面。


    晚饭后，童小雅以想去散步为借口，让童朝年陪着自己出去。


    “我去吧，你爸今天刚到广州，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肯定累。”刘淑华不明所以，劝阻道，“他办了退休，这回就能在广州长待了，不急在一时……”


    “可我想让我爸陪我去……”童小雅故意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忍着心底的不适，亲昵地挽住了童朝年的手臂，“妈，能不能给我俩点私人空间？”


    “好好好……”刘淑华被她的演技哄弄过去了，笑着说，“女儿真是爸爸的小情人，这话果然说得没错。”


    “情人”两个字在童小雅的心头狠狠划了一道伤口，转身的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


    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妈妈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此残忍的真相。


    “听姥姥说，你退休了。”童小雅搅着面前的柠檬水，她特地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恐怕遇见熟人。


    “嗯。”童朝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退了。”


    “不是副局长，那个女人还愿意跟着你吗？”童小雅轻笑了一下，现在只有父女两个人，她不需要掩饰什么，“还是说，你故意用这种方法，来逃避责任？”


    “小雅，你误会了。”童朝年沉默了片刻，“我跟梦璇，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她说的什么孩子，自然也和我无关。”


    “爸……”童小雅一着急，这个字脱口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你还希望我认你这个爸的话，就不要这么没担当。我不管那个梦璇的风评怎么样，但人家总不会为了污蔑你，无故牺牲自己的清白。”


    “小雅，你说的没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童朝年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承认，当上这个副局长，我确实有些飘飘然，因为做节目那件事，跟梦璇也走的近了些，从没想过这会是一个圈套。”


    “圈套？”童小雅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一桩上不得台面的桃色事件，难道还有内情？


    “梦璇来闹了那一场之后，局长找我谈话了，这种事情，好说不好听，就算最后落实是误会，我也在局里待不下去了，更别提什么升迁。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自己主动提出退休，局里顺水推舟，这件事也就平息了，还能勉强保全个体面。”童朝年摇了摇头，然后直直地盯着童小雅，“副局长的位置刚一空置，立马就有人顶了上来。”


    “难道这个人，和梦璇有关系？”童小雅越听越心惊，难道童朝年是被人算计了？


    “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童朝年苦笑道，“但后来有人告诉我，新任副局长是邻市市委秘书长的远房亲戚，而这个秘书长……摄影师小林曾经说过，一直在追求梦璇。”


    错综复杂的关系，让童小雅大跌眼镜，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如此盘根错节，自己想得果然太简单了。官场真是风云诡谲暗流涌动，像自己这种单纯的大脑，要是碰到这种事情肯定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