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不当面给她把心里的疙瘩捋顺了, 她依旧会选择亏待自己。


    可是他不想让她亏待自己。


    “你可跟慈善家扯不上关系, 顶多算个周扒皮。”甘棠迷瞪了他一眼，又将桌子上的东西推回他的方向。


    “行。”周砥由气转笑,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甘棠微微一怔, 像是有什么细细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心底最深处。以前要是在HH.里给他开这个玩笑，他或许会恶语相向，留下满屋子僵硬的沉默。


    可现在，他笑得那样干净。


    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两个人之间，悄悄松了土，探出了头。


    像三月的风拂过冰封的河面，无声无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凛冽。


    “那等我考上大学工作后挣了钱按最高利息给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甘棠有点懵，他不要钱的话自己怎么还他这份恩情。


    周砥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慢慢地走了一圈，从她的眉梢到唇角，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到她攥在身侧的手指，那道目光不急不缓地游移，好像在丈量什么，像夜风穿过深巷，不急不躁，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甘棠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暗涌，仿佛一头困在笼中的兽，隔着铁栏看了她很久，终于忍不住伸出了爪子。


    只是轻轻一触，又收了回去。


    周砥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走了。”他变着戏法似从身后拿出来一个崭新的白色的手机，“有事打我电话，没人接就发qq，别傻不拉几的一个人抗。”


    “欸，”甘棠匆匆接过被他塞过来的手机，光滑的玻璃壁把她的心冰了一瞬。“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那辆红色的摩托车被运上小型货车，周砥没有回头，径直上了车，就像他这个人，做了什么决定就不会轻易转变。


    张磊和周砥在那边说了什么，就见张磊提着一个盒子对甘棠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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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已经适应了左耳的不可逆损伤，回归学校后专心致志备战高考，最后的她依旧选择了文科，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是因为她找到了新的目标和方向。


    2012-2013年WSBK赛季正式开始比赛，雅马哈和杜卡迪车队为首的车队会在这一个赛季进行比对选拔潜力车手，周砥之前没有签约张磊的俱乐部，他有自己的考量和想法。


    张磊知道，并且支持。


    “又在跟甘棠发信息？”


    张磊刚一走近周砥就收了手机。


    张磊啧了一声，“还不让人看。”


    “有事？”周砥刚训练完，身上还冒着热气，往后退了一步，跟张磊保持距离。


    “杜卡迪车队的主管教练跟我联系了，后天最后一战比完赛他们会对你进行综合评估，没什么问题可能就会联系你。”


    “小道消息？”周砥忽然想起来什么，“哦，杜卡迪的主管教练不就是你以前的教练吗，我还得多亏了磊哥帮忙。”


    “诶，这时候想起来叫磊哥了，你这小子心思不纯。”张磊笑着捶了他一拳。“不过你也不用感谢我，那老头脾气古怪的很，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他能看上你，更多是因为你能力突出，我只是起了个牵线搭桥的作用。”


    周砥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黑屏状态，她今天怎么回事，一直不回消息。


    “听说你要做自己品牌的机车了？”


    “又听顾驰那小子说的，目前有这个想法，不过这条路没那么容易。”


    “行，你努力，等做出来的那天我回来给你当骑手。”


    “到时候我就请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不用你请，我自己回。”周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声，他


    快速抽出手机，脚下往门口走。


    【甘棠：刚才在写作业，有事吗？】


    【ZD：？】


    【甘棠：？】


    周砥一个电话直接打过去。


    “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先给我发的消息吧。”


    “是吗？”甘棠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背景音，而后恢复安静。“我忘记了。”


    “你干什么呢？”这一赛季的比赛周砥成绩一直挺稳定，唯一的意外是上个月的奥城站，在最后一圈的拐弯处尝试新的刹车力度时没控制好翻了出去，他第一次在赛场上体会到720度空中连轴转。


    甘棠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我没干什么呀。”


    他好像听到一声车喇叭声，很近。


    “你伤恢复的怎么样？”甘棠语速还在加快，“左臂还疼吗？”上个月她看到周砥受伤的报道和视频已经是当天晚上，哭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周砥已经绑好绷带在病房等着接她电话了。


    张磊的俱乐部虽然名声不大，但他把大部分的资金都用在了比赛的防护服上，里面的芯片和料子都是进口的，所幸周砥平时也练过正确的保护姿势，身上只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臂骨裂。


    他还能笑着安慰她说那画面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力道并不重，只是车算是报废了一半。


    “那怎么样才算严重？！”甘棠担心的很，但又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弄得有些气愤。


    “当你看到视频里我躺着不动，并且所有人围过来的时候吧。”


    甘棠不爱听这话，电话打了许久，她也慢慢平复了呼吸，“周砥，会死人的对不对。”


    甘棠在听筒里听到了一声轻笑，“人都会走向死亡的。”


    “那你得长命百岁。”


    “我尽量不让你看见担架抬着我走。”


    “你闭嘴。”


    甘棠真的担心他，明天的比赛，或许是他最后一场在国内的比赛，她想来现场看，所以她翘了周末的自习课，自己偷偷地买了票，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从陶矿县来到北城。


    北城的火车站比想象中大很多，像一个迷宫绕来绕去，播报声贯通全站，甘棠此时正躲在卫生间里给他打电话。


    “明天比赛紧张吗？”外面的交谈声和窗外的车流声不止，她得赶快找个借口挂掉电话然后在车站找个地方休息。


    “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了？”周砥手里又捻了根烟，心境却早就不一样，脸上露出的八颗大牙在无声的笑着。


    “高三适应的怎么样？”


    “还行，都挺好的。”甘棠听到了隔壁的冲水声，她心跳的有些快，“你明天加油，还有，祝你能够顺利签约。”


    “嗯，我要是真出国了你也能跟我—”


    “不聊了，我明天还有场模拟考试，先挂了，你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诶？”嘟嘟声从耳边传来，周砥收回吹风的大牙一脸懵看着黑屏的手机，“她今天怎么了？”


    甘棠小心翼翼地捂着手机，形单影只地提着一个小行李袋穿梭在火车站里。


    即使是在初春，这里的气温也比陶矿县冷太多。


    蓝色的座位上人不多，大多是背着大包身穿军大衣的中老年男人，极个别的中年女性穿插其中，零零散散的行李也占了不少位置。


    她寻了一处角落，旁边躺着熟睡的老人。


    刚坐下，甘棠被口袋里再次震动起来的手机吓了一跳。


    不是周砥，而是一串陌生号码。


    那个时候号码还不显示ip地址，她用的这个电话号码极少数人知道，平常也不会有陌生人打来。


    她点下挂断键，然后看了一眼电量，摁下关机键。


    比赛还没开始，观众席已经座无虚席。


    她是第一次来现场，那股热浪般的气氛扑面而来，把她的心跳顶得老高。手机开机后，她一张接一张地拍：远山的轮廓、天上的太阳、电子屏上参赛选手的照片、赛道、观众席上挥舞的旗子、主办方的logo，还有周砥的脸。


    以至于电话簿里那五个相同的未接来电，她全部忽略。


    2013年3月9日，早上9点45分。


    甘棠在人声鼎沸中，亲眼看见那辆红色13号机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她拍下的照片是一道模糊的残影，但她的心永远记住了那一刻。


    赛道上的风裹着机油的味道。周砥的成绩跳上电子屏，第一。


    她知道，属于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那一天，她是最幸福的人。


    她看见他冲线后车身左右摇摆，看见他向观众席双手挥拳，看见他走向领奖台，举起那座奖杯。


    当第六通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电话打进来时，她的脸颊还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而泛着红。


    激动、愉悦、滚烫的情绪推着她，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