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是给你发照片了。”
“拿来了吗?”
甘棠摇了摇头。
“明天给我拿来看看。”周砥放下手机,揉了揉胃的位置,神情比下午松快了些,肚子饱了,昨天空荡荡的心此刻又重新热了起来,虽然那种热里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凉。
明天……
甘棠口中的面忽然没了滋味。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
月色从窗户漫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厨房里锅碗的湿气还没散尽,混合着辣椒和酱油的气味,有一种家常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暖。
甘棠咽下最后一口面。她放下筷子,碗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头,正视着他,声音平而稳,像在念一句准备了很久的台词:“甘睿德回来了。”
他看到周砥滑动手机屏幕的动作停住了。那双眼睛暗了一瞬,像云过遮月,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吗,”他说,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嘴角那一丝松弛的弧度消失了,“有没有骚扰你?”
他没有伪装,话语里尽是对那个人的憎恶。
“没有。只是他向我姐姐要钱了。”甘棠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住,像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勒上来,有些喘不过气。“周砥,你很讨厌他吗?”
她马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打量自己,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她知道或许他起了疑心,但她没有躲。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他,”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我甚至因为他讨厌自己。讨厌我的姓氏,讨厌我跟他极度相似的眉眼。我害怕我有一天会变得像他那种人一样。”
她平静地叙述着,像在拆一件旧毛衣,一针一针把线抽出来。遗传是件可怕的东西,从小耳濡目染的威力太大,她害怕某一天会从自己的潜意识里蹦出一句他曾经的口头禅,害怕自己笑起来时眼角那一道纹路跟他一样。
“不会的,”周砥说,语气斩钉截铁,“你不会的。”
“你上次问我如果他做了错事我会不忍心看他承担代价吗,”甘棠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
“姐姐给他钱了?”他审视人时的眼神很有穿透力,像X光一样扫过来。
“嗯。给他钱才会善罢甘休。”她尽力让自己的厌恶听起来真实——那本来也是真的,只是其中还混着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不说他了,心情会变差的。”
“嗯。”
周砥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行机票信息。甘棠看到“机票”两个字的瞬间,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跟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你要出国了?”
“那边让我八月初就过去。”周砥拉住她的手,把她轻轻带回自己腿上坐着。她僵了一下才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他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脸疲惫,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但我拒绝了,想八月底走。”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吐了一口浊气,温热的吐息喷在她锁骨上,“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
“因为我?”
“多陪你一段时间。”
甘棠心疼得发紧,抬手摸上他的发根,指尖插进他微硬的短发里,一下一下帮他揉着太阳穴。他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的残余香气。“我们学校开学早,八月中旬就要去军训,你不用顾及我。”她轻轻地说,“再说,我还想早日看到你驰骋赛场呢。”
她指尖揉按的力道恰到好处,周砥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嗯,我看看吧。”
甘棠飞快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些。她清了清嗓子,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开口时声音还是颤了颤,“你去洗个澡吧,身上一股烟味,闻着难受。”
周砥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眯起眼看她,灯光下她的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来,坏心眼地拿刚长出的胡茬去蹭她的脸,“嫌弃老子?”
胡茬扎在她脸颊上又痒又刺,甘棠笑着往后躲,拿手去推他的下巴,“哎呀,你身上有烟味快起来。”
周砥才不会听她的。
他箍着她腰的手没收力,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低头就亲了上来。甘棠一直在她怀里扭,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又想笑又想躲。
她扭着扭着,忽然僵住了。
不可忽视的触感存在,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不敢动了。
周砥也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停下亲吻,垂眼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故意动了动腰,嗓音低哑:“怎么不扭了?”
甘棠的脸热得要冒烟。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不出话。正当周砥以为她会害羞逃跑的时候,一只软软的小手颤巍巍地往下伸去。
他没想到她这么胆大。
“操。”周砥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真想让老子办了你?”
甘棠抬起脸来看他,眼眶还有点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我成年了。”
空气静了一瞬。周砥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甘棠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快要烧起来的沉默,但他只是忽然低头重重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松开她的手腕,起身从衣柜里抽了件换洗的T恤,走进卫生间。
门虚掩着,没锁。
甘棠坐在沙发上,假装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她耳朵竖着,捕捉卫生间里水声响起前的每一丝动静——衣料摩擦声,他低低咳了一下,然后花洒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漫开来。
没锁门。
正合她意。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探进外套口袋,碰到那两盒包装坚硬的棱角。她抽了一盒出来攥在掌心,包装纸被她手心的汗洇得有些发潮。
她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轻得像猫。
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水声正哗哗地响着,门缝里渗出一线暖黄的光和氤氲的水汽。
甘棠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门板。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会很忙,更的会少些。(感谢理解)
第48章 狠话 你有本事永
“靠近你, 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窄门》
里面水汽氤氲, 什么也看不清。
她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吊带, 潮湿的水珠扑面而来,落到她脸上和裸漏的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甘棠模糊看到前面站着的人儿,然后听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的?”
甘棠直接迎面抱住他。
花洒里的水瞬间把两人浇透。
甘棠浑身发抖, 她哆哆嗦嗦踮起脚去贴他的嘴和脸。
水温太凉, 周砥将两人调换身位, 把她护在水流外侧, 他咒骂一声, “甘棠,你干什么?”
“做/吧。”她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 压低身位。她闭着眼, 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热水的雾气让整个浴室像梦境, 而梦境总有醒的时候。
肌肤的温度相互传递着, 甘棠已经分不清冷热。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周砥喝止,用力把她拉开。
她看见周砥紧皱的眉头和眼底的怒火, 可她一点不怕。
“我知道, ”她伸出手,触碰到他的胸膛,“周砥,这种事我只知道要和自己爱的人做。”甘棠的眼睛红了,泪水混在哗哗的水声下。
水雾朦胧中, 甘棠恍惚想着——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多好。水汽蒸腾,看不清彼此,也就看不清离别。
她握住,左手轻轻一挣脱周砥便松了力,“难道你不爱我吗?”
他的眼底烧起一把火,下面的,心里的,好像要爆炸。
……
太阳能的热水流尽,他拽了一条浴巾裹在她身上,抱住瘫软的她去了卧室。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院墙角里的苔花长了一丛又一丛,摇曳不止。甘棠模糊地瞥见窗外那丛绿意,心里泛起酸楚。连苔花都知道在这里扎根,而她,却要连根拔起了。
两人的青涩的第一次留在浴室,甘棠的脸通红,她滚到被子里把自己包成蚕蛹,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里的,手里拿着她在超市买的计生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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