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号的。
他一脸玩味地说:“刚才在超市买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他打开小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甘棠脸一热,“不知道,买了一盒最大的和最小的。”
“……”
“行,为了不浪费你的好意,那就都用完吧。”
周砥被她气笑,扑到床上,进了被子。
……
屋里旖旎,分不清到了几点。
到底还是打个嘴炮,周砥顾及着甘棠的身体,折腾了两次就停了下来,他抱着她去清洗,给她穿上睡衣。
“不困?”他看着她昏昏欲睡又强睁着眼看着自己。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冲他笑着,“你今天开不开心?”
周砥食髓知味,给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往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说呢?”
“我也很开心。”甘棠羞着脸把他作乱的手拿开。
这里和外面好像是两个世界,直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这是她离开陶矿县的最后一个心愿,她如愿以偿了。
屋里的气味不太畅通,甘棠将窗帘开了一个小缝,方便窗户通气。
两人依偎在一起,甘棠的眼皮很沉,但是她心里一点不困,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她很想知道他以后的规划,也想知道以后他会不会留在意大利。
“你——”甘棠住了嘴,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即使他在国内,两人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周砥平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酥酥痒痒的。
“想说什么?”
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出国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比赛注意安全,我不希望你因为比赛受伤。”她见过玩摩托的人发生过太多事故,骨折算小伤,重则危及性命。
周砥似乎是笑了一下,她左耳听不见,只是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嗯,放心。”
“不会让你守寡的。”
“呸呸呸。”甘棠不喜欢听这话,小手在他的腹肌上拧了一把,疼得他嗷嗷叫了一声。
“说话要避谶!”
周砥箍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轻轻拍着她。“没想到你还是个小迷信,放心,祸害遗千年,老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娶你。”
他已经想的那么长远,甘棠苦笑。那两个字——“娶你”,像一颗滚烫的炭落在她心口,灼得她猛地一缩。
她极小声地嗯了一声,“一定要平安。”
平安地活着,平安地生活,平安地远离我。
“睡觉吧,明天带你去跑山。”
“嗯,”她眼睛酸痛,泪水划过眼窝滴落在枕头上,声音放的很轻,生怕他听出什么异样,“睡觉吧。”
窗帘缝隙中的那缕光线照到地上,甘棠很伤心。她的心脏好像被人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挤出的不是血,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和“再见”。她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周砥。”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哪家院子里的狗偶尔吠一两声,短促的、睡意朦胧的,然后又归于沉寂。甘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她眼疾手快地按掉闹钟,那一点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片红血丝照得分明。
她捏着手机,指尖冰凉,关节攥得发白。屏幕暗下去之后,黑暗重新涌上来,但她不需要看也知道周砥在哪——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平稳而绵长,带着熟睡时才有的那种毫不设防的松弛。
她转过去看他。
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处烙在心里,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拓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她移开视线,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换上,布料贴着皮肤,陌生而冰凉。她把周砥昨晚给她穿上的那件白色睡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
她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当初她慌张进入这个所谓的庇护所,孑然一身,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两手空空。
黑夜过去,太阳出来了。
火车冲破晨雾,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车窗外的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峦都吞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一两盏孤零零的灯从雾里浮出来,又迅速被甩在身后,像某种转瞬即逝的、抓不住的记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轨摩擦的声响和某个旅客轻轻的鼾声。晨光从雾层上面艰难地渗下来,灰蒙蒙的,把整节车厢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光线里。
甘雨坐在她旁边,看着全程一言不发的甘棠,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干燥,像被夜风吹透了的瓷器。
“棠棠。”甘雨轻声叫她。
甘棠没有应。她望着窗外,雾把玻璃蒙上一层水汽,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水珠聚成一道小小的溪流,顺着玻璃淌下去。陶矿县的站牌在雾气里渐渐远去,先是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然后越来越小,最后被白茫茫的雾彻底吞没,什么也不剩了。
与周砥有关的事情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闪过。
就在这火车道旁,就在这厚重的雾里。
他以为她要寻死,隔着铁轨远远看见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骑车将她蹭倒,他骂她,吼她,她吓得说不出话。
他离开又折回,让她觉得,这泥泞似的雾气里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甘棠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块。不大,就拳头那么点大,但刚好是她胸腔里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它空了,风能从那个空洞里直直地灌过去,凉飕飕的,什么都兜不住。她离开陶矿县,永远也不会再见了。从今天开始,那里会变成她往后余生里一处不能碰、不敢提、一碰就疼的旧伤。
火车钻过一条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黑暗中甘棠的手微微发抖,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隧道已经过了,雾稍稍薄了一些,露出一片灰绿的、还在沉睡的田野。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秒针。
她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对着雾气里那一团模糊的、已经远到看不见的陶矿县的方向,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铁轨的哐当声里,连旁边的甘雨都没有听见。
“欠他的,我会还的。”她说,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坐直,抬手挂掉周砥打来的电话。
轨道在前方岔开,又汇合,像无数种可能的人生。而她选的那一条,已经不再通向周砥了。
手机屏幕持续亮起,那人像不知疲倦一样打来。
甘棠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往廊道上走。
在第10通电话挂掉前的一秒钟,她摁下接通键。
沉默许久。
“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
“在哪?”
甘棠咬着胳膊,没有回答他。
“我问你在哪?”听筒那边那边呼啸的风声盖过他的声音。
“周砥,你明知道甘睿德害死你父母,你还跟我在一起。”甘棠声音冷冷的,“你真的好冷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沉下去,沉到她几乎听不出那里面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风声停了,彻底的死寂。
“我说你冷血,”甘棠抬高了声音,铁轨的哐当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她必须用力才能让自己的话压过那些噪音,“你跟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你母亲泉下有知一定会怪你。她要是知道她儿子睡在仇人家的床上,抱着仇人家的女儿——”
“甘棠!”周砥暴怒喝断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她咬住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牙齿几乎嵌进肉里。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来,模糊了廊道窗外的风景,洗漱区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递过一张纸巾。
甘棠怔怔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纸巾瞬间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片。
“放过我吧。”她的声音终于破了,碎了一拍,但她立刻咬住下唇把它补上,“我不想替他承担罪责,也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你不告诉我,把我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加倍还给我吗?”她知道自己每一句都正正捅在他的软肋上,但她停不下来,嘴像有自己的意志,“你这种小人,还能大度地原谅他?你装什么情深义重,那天晚上,不是你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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