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又冷又狠——“让他和他的女儿一起下地狱。原话,周砥,我听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跟我睡完又来找我?你恶不恶心?”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笑,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甘棠你他妈放什么屁!”周砥吼出来,声音炸裂似的从听筒里涌出来,震得她耳膜发疼,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天晚上是因为——你他妈听完了吗?那天晚上是因为我喝多了你爸跟我说——”他猛地顿住了,声音像被什么生生掐断,呼哧呼哧地喘。
“行了。”甘棠截断他,语速快得像要把自己推下悬崖,“我不想听你说。我只想离你远远的。昨天晚上你也不用当真,我就是——就是无聊了,想找个人陪我。谁知道你这么认真。”
对面沉默了漫长的一瞬。
长到她以为他把电话挂了,长到她听见自己鼻尖泛酸时吸了一下鼻子,立刻把嘴捂上。
“在你眼里,”周砥的声音忽然轻了,“我他妈就是这么个人。”
“对啊。”
“那你昨晚上抱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裂开一道缝,又被他硬生生补回去。
“假的。”甘棠飞快地说,“为了让你配合一点,不扫兴。”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塑料壳里,她另一只手还捂在嘴上,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流进手腕里,又凉又咸。
“甘棠。”他叫她名字,声音平得吓人,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静止的海面,”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别人拿我父母说事。你明知道,你他妈每一句都是照着我的底线走。”
她打断他,带着一声冷冷的笑,嘴唇却在剧烈地抖,笑不出来,声音像一层薄冰,下面全是要溺死人的暗流,“我就故意的。周砥,你恨甘睿德,你就去报警,去告他,去把他送进去。你冲我来干什么?我欠你的?”
“你在哪?!”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听见他在咽什么,喉结滚动的声响混在风声里,隔着一个听筒都清清楚楚,“我欠你的!行了吧!我他妈就是欠你的!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麻痹自己你爸作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这几天每天都告诉我自己甘睿德做的事情跟甘棠没有半点关系,我爱她,我爱她!”
“你别犯贱了,周砥。”甘棠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仰起脸对着车厢顶,把涌上来的泪往回憋。廊道里的灯管白花花地刺着眼睛,她盯着那片光,把所有的哽咽全咽回去,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稳住了,冷得像冻透了的铁,“你别天真了,这道坎我过不去。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甘棠。”他的声音猛地沉下去,她听见他踉跄了一步,鞋底蹭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他把什么东西踹翻了,摩托车,侧撑没打稳,铁皮砸在地上的声响闷重而绝望。
她听见他喘了一口气,又喘了一口气,像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像有一条鱼梗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他妈有本事永远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得又恨又狠,直接挂了电话。
晨雾终于被太阳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车厢里的乘客陆续醒来,有人打哈欠,有人泡了方便面,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世界照常运转,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卡了两天,写的时候脑海中全是《窄门》里的这句话,“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他们俩就像是电池的正负极,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幸福。接下来不会这么长时间断更了,预计八月底完结。感谢
第49章 chapter 49 你们猜,他
云鹿市的夏天, 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空气里悬着的水汽,几乎能把人的呼吸黏在喉咙里。北郊赛车场孤零零地杵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远处的看台空无一人, 只有赛道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 像一条被遗忘的、沉默的河流。
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股子因久坐而生的滞闷。
周砥靠在沙发里,姿势是松垮的, 脊背却绷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掀起又落下, 他的视线追着那片叶子, 空洞而冷寂。屋里还有几个队员, 原本在低声聊着后天的赛道调校, 可那股子低气压从他进来后就悄然蔓延,最后连聊天声都蔫了下去,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
顾驰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 带进一阵潮热的、带着柏油气息的风。他一看周砥那副样子, 眉梢就挑了起来。
“阿砥, 你怎么了?碰见仇人了?”他嘴上开着玩笑, 一边利落地从椅背上扯下那件深棕色的旧夹克套上, 然后大大咧咧地往周砥身边一坐。沙发海绵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不应该啊, 你的粉丝里可是全是美女小姐姐啊。”他歪着头凑过去, 目光在周砥绷紧的下颌线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多了点探询,“咋了?脸这么臭。”
周砥没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呦。”顾驰非但没滚, 反而回头跟另外几个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点看稀奇玩意儿似的兴奋,紧接着,几个人肆无忌惮地笑开了。顾驰用膝盖撞了撞周砥的小腿,“怎么还生气了?后天酒会你去不去?”
“不去。”
“这么不给主办方面子?”顾驰点了根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指尖升腾,模糊了那张玩世不恭的脸,“这可是你回国后的第一场比赛,大家可都沾着你的光呢。别这么扫兴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声音也沉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想起来退出雅马哈回国了?明明在国外呆得好好的,连着两年拿到年度总冠军……嘶——”他偏过头,目光锐利地钉在周砥的侧脸上,“真是摸不透你的心思。”
周砥的眉心跳了一下。那根烟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顾驰身上淡淡的皮革味,忽然让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闷又堵。他猛地站起身,照顾驰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换衣间走去,运动裤的裤脚擦过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卧槽?”顾驰被踹得往前一趔趄,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他稳住身形,冲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扬高了声音,“后天的酒会你必须去啊!不然到时候我们兄弟们可就去你家押你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知是应答还是咒骂的哼声,很快被更衣室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盖过。
/
同一座城市,另一片天空下,雨正下得绵密而黏腻。
齐雅公寓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甘棠几乎是撞开自家房门的。她顾不上换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浴室,湿透的黑色运动鞋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她机械地褪下身上那件已经半干的T恤和牛仔裤,把它们胡乱扔进衣篓里,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用炭笔狠狠抹了两道。膝盖和手肘上,下午摔那一跤擦破的皮肉此刻被热气一蒸,泛起一圈狰狞的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她的额头、鼻梁、下巴滴落,砸在瓷砖上,声音嘈杂。
她脑子里更吵,是各种声音的混响——下午在赛场外围那条小巷里,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冷得像淬了冰,沉得像坠了铅;还有姐姐出事那晚的电话录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
就差一点。只差最后几步,她就能把那层裹了两年多的迷雾撕开一道口子。
浴缸里的水放满了,她关掉花洒,赤脚跨进滚烫的水里。身体一寸寸沉下去,直到水面漫过胸口,漫过那颗跳得又快又乱的心脏。
水的挤压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安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按住了那些快要挣脱皮囊的慌张与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世界顿时安静了。只剩下水底沉闷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回声。
手机响了。
第一遍她没理,憋着气,直到肺叶开始发疼才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着气,水珠从发梢甩落,溅在瓷砖上。手机还在响,固执地、一遍一遍。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社长”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沉默了几秒,她用湿淋淋的手划开了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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