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第二点抱歉，就是即使对于左辰辰无法产生任何恋爱的感觉，申蓝依然不舍得尽快坦白。在此分手之际，她有些贪恋左辰辰的关心。就像小时候每次晚自习，她总要备上很多巧克力放在笔袋里。一边做模拟卷，一边不间断地往嘴里塞一块。巧克力甜味让她着迷，可以稀释学习和考试的苦。而现在，左辰辰能不仅能稀释失恋的苦，还能稀释她内心长期的自我怀疑。


    左辰辰果然做了酱牛肉。这次做得更加细心，牛肉一片一片切成薄片，刀工干净利落。饭盒里还用保鲜袋装了一小包酱汁。


    “这不是普通的海鲜酱油，是我自己的秘制酱汁。你用这个蘸着吃。”左辰辰眨了眨眼睛，把饭盒递给申蓝。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左辰辰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紧张和拘束。他的话多了起来，表情也更活泼了。只要不聊到情感方面的问题，申蓝也能把聊天进行得生动有趣。在很多个申蓝觉得左辰辰就快要表白的时刻，她总用各种方法把话题绕过去。在申蓝的潜意识里，她迟早是要和左辰辰坦白的，她迟早是要和左辰辰说出那句“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的。尽管申蓝心里的确想和他做朋友，但她清楚地意识到，左辰辰未必愿意。申蓝想，自己并非圣人，总有私心。她的私心就是，再享受一段这样温柔的时光，至少等到左辰辰正式表白之后再拒绝他。


    “你就不用和我一起去地下停车场了。就在前面那个路口等我，我把车开上来，然后带你去吃饭。”左辰辰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这让申蓝有了不详的预感。


    左辰辰不会是等一下要表白吧？申蓝心里一惊，不得不开始酝酿拒绝表白的台词。左辰辰去地下车库取车，她慢吞吞地走到路口，站在路灯下紧急准备台词。这个城市的雨季还没有结束，马上上湿漉漉的，还有一摊摊的积水。这让她想起自己和常思浩分手的那个雨天。没想到，自己在这个雨天又要上演拒绝追求者的戏码了。


    “哎呀，不好意思，前面的人让一让！让一让！我这车不好控制！”申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远处忽然驶来一辆共享电动车。电动车激起一串水花，嘎吱一下停在了申蓝面前。水花准确无误地溅在申蓝白色的鱼尾裙上。


    “哎，我大老远就开始喊了，让你快让开让开，你怎么就不听呢？”骑着电动车的人带了顶头盔，急匆匆地朝申蓝说道。


    申蓝见裙子被溅上灰黑色泥水，也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站在路边好好的，是你忽然冲过来的。怎么，你还怪我？”


    对方从电动车上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黄色的头发。他费劲地把电动车放到一边，拿出手机扫码锁上。然后走到申蓝旁边，看了看申蓝弄脏的裙角。


    “还真弄脏了。”男孩挠了挠头，一脸歉意。


    申蓝不耐烦地说道：“等一会儿还得穿这个去吃饭呢。”


    “真不好意思。我这电动车刹车有问题，真的太倒霉了。我等一下马上投诉。抱歉弄脏你衣服了，的确是我的错。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可以赔你洗衣费。或者你想重新买一条，我也可以赔你钱。”


    申蓝这才看清楚眼前这个黄头发的男人。说是男人，其实只能算是个男孩，至少比申蓝要小好几岁。男孩浅黄色的头发，穿黑色的冲锋衣和黑色靴子，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背包外侧口袋还塞着一个三脚架。就他这个年龄段来说，看上去不像什么好学生。


    “联系方式不能给。我怎么知道你这是不是什么新型诈骗呢？你要么现在就扫码给我支付。”申蓝皱着眉头说道。


    男孩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诈骗？我诈骗你？我倒是想现在就赔你，但我手机没电了，刚才一扫码，直接关机了。我现在要去拍一个很厉害的灯光秀，时间很紧。这样吧，我留一个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加我微信，告诉我应该赔你多少钱。”


    男孩说完，掏出口袋里的空烟盒，撕了两下，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微信同号。”男孩把烟盒纸片递给申蓝。


    申蓝看了一眼，犹豫着接了过来，仍不忘说一句：“你小小年纪还抽烟？果然不是什么好学生。”


    男孩没想到申蓝会这么说，瞪着眼睛反驳道：“抽烟怎么就不是好学生了？我今天有事，不和你争了。”男孩转身向前奔去，忽然又转过身来，朝申蓝喊道：“记得加我微信，我一定会赔你钱的！”


    申蓝把纸片胡乱放进包里。本来就因为左辰辰的事情思绪万千，屋漏偏逢连夜雨，还被个黄头发男孩弄脏了裙。穿着这样的裙子，无论去哪个餐厅也不会开心了。


    申蓝正在烦躁，远处左辰辰的车已经缓缓开了过来。左辰辰的脸越来越清晰，他旁边副驾驶上一大捧红色的玫瑰花也越来越清晰。


    申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在等待的一刻终于要到来了。左辰辰的表白，她已经提前彩排了很久。申蓝控制住情绪，又在心里把准备已久的台词默念了一遍：


    “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第20章 表白与退场


    也许左辰辰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依然会后悔为何在表白的当天选择了一家吃生腌海鲜的餐厅。


    餐厅虽然是吃生腌熟醉为主，但和普通的大排档完全不同。里面设计得极其高端文雅，门面像个威士忌酒吧。光线暗淡，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气氛。


    左辰辰原本就是看中了这暧昧的光线，比那种明晃晃的白炽灯光更能助人一臂之力。他特意把表白的时间选择在了夜里，选择在了一家灯光昏暗音乐缓和的餐厅。夜晚会让人变得感性，人类的心在夜晚总是比在白天要柔软，因此晚上的表白总比白天的更容易获得成功。


    左辰辰和申蓝相对而坐。一个人在酝酿即将开始的表白，另一个在准备对方表白之后礼貌而象征性的拒绝致辞。双方都在心里进行了无数次彩排，直到那道生腌红膏蟹被端上来。


    生腌的味道浓烈又令人上头。申蓝和左辰辰把红膏蟹吃掉大半，又吃了半盆生腌沼虾，关于表白的话题还是没有被提及。


    “要么我先下手好了。”申蓝想，再不着手点题，今晚就得抱着那束红玫瑰回家，和左辰辰又得无限纠缠下去。她不能享受着他电灯泡般的光芒，却不给人家希望。先下手，占据话语的主动地位。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被动防御表白，而是把球踢到左辰辰那边，由他来思考被拒绝该如何应对。


    申蓝拿纸巾擦了擦手，心里默念着台词，准备上场了。


    “辰辰，我想跟你说个…”


    “我想和你谈恋爱。认真的那种，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还是被左辰辰抢先了一步。


    申蓝紧张了起来。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双手交叠在一起，说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事情呢。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好，真挚热忱，是一个很不错的朋友，但是呢…”


    眼看左辰辰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聚精会神，忽然变得略微扭曲，甚至还微微颤抖。申蓝感到惊恐起来。左辰辰是不是接受不了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加委婉一些？


    “你还好吧辰辰？”申蓝忐忑地问道。


    左辰辰却没有回答申蓝，而是朝不远处的服务生招招手：“你好，请问你们餐厅的洗手间在哪儿？”


    服务生礼貌地回答：“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洗手间，您需要去旁边商场里面上。”


    左辰辰朝申蓝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去去就回。”随即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申蓝的表演只进行了一半，观众就离场了。她独自面对一桌生腌，心情复杂。原来拒绝一个人也可以是如此复杂庞大的过程。


    等了左辰辰二十分钟，他终于从商场洗手间回来。左辰辰的脑门上沁满许多汗珠，显然是在洗手间经历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


    “你还好吧？”申蓝又一次问道。


    左辰辰佯装轻松，回答道：“没事儿，就是好久拿没吃海鲜了，可能肠胃一下子不太适应。现在好了。”


    左辰辰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又拿起一个生腌红膏蟹的蟹腿，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这下申蓝又陷入了矛盾。她不知道是要继续刚才的拒绝演说，还是应该转换话题，先安慰一番因为吃了生腌而闹肚子的左辰辰。


    “走吧，送你回家！”左辰辰站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结束一顿晚餐。之前无论是哪次吃饭，左辰辰总是那个想把时间无限延长的人，通常都是申蓝提议结束。


    申蓝站起来，跟在左辰辰后面。左辰辰一反常态，走得飞快，丝毫不顾及在身后一路小跑的申蓝。从下楼到上车到开车，左辰辰冰冷而沉默。申蓝战战兢兢地坐在他旁边，也不敢主动发起话题。车子驶过律所所在的办公楼，一路严肃的左辰辰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