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航接过许宁洛给的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笔。然后不好意思地还给许宁洛：“原来真的是这样。”


    许宁洛没想到司航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他们平时的交流不多，在楼梯上偶然相遇也不会打招呼。许宁洛是进了实验班就泯然众人的普通许宁洛，但司航是在最优秀的班级依然熠熠生辉的顶级司航。离开理科班之后，许宁洛认为自己和司航之间是不会再有交集的，直到上个月司航来1班门口问她借历史课的笔记。


    许宁洛感到不可思议。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司航会问自己借笔记。她觉得自己的笔记对于司航来说可能就像小学生作文一般笨拙且幼稚。司航的理由是下周要历史会考，他基本没上过历史课，但会考还是不得不准备的。许宁洛是文科生，历史课是必修课，所以来借许宁洛的笔记冲刺一下。


    许宁洛把笔记借给司航之前，还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笔记本里没有写什么奇怪的东西。司航说了谢谢，拿了笔记本走了。司航只看了三天，之后便又出现在1班门口，把笔记本还给许宁洛。看来天才掌握一门从来没学过的科目只需要三天，许宁洛在心里感到无比佩服。


    “我这个学期结束就要去参加全国物理竞赛的集训了。”司航突然说道。


    许宁洛问：“那你还回来吗？”


    司航想了想，回答道：“高三的时候会回来。可能回来参加一下高考吧。”


    “那…你能帮我写一下同学录吗？”许宁洛问道


    写同学录，对当时处于少年时代的同学们来说，是一个模糊的信号。仿佛写了同学录，就能永远保留对方的联系方式，那么即使茫茫人海，也不会失去联络。


    司航肯定地回答道：“好啊，你到物理实验室来找我就行。”


    司航被保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参加高考对他来说无非是走最后一个高中生涯的流程而已。许宁洛心里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摸了摸笔记本，发现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发现里面夹了两块小小的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写着“Godiva”。


    她有些紧张，但又有些快乐。她不知道司航放这两块巧克力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是纯粹表示感谢，还是有些感谢之外的含义。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自习课上老师正在聚精会神地改试卷。于是许宁洛偷偷低下头去，把其中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她从未吃过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小县城的超市里没有如此高级的商品。多年后她在头等舱的甜点里吃Godiva就像吃肯德基一样稀松平常，但对当时仅仅17岁的许宁洛来说，这个巧克力的香醇浓厚使她震撼。她想，司航不仅人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也很特别。都是当时的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许宁洛悄悄地把这个秘密分享给沈恬心，包括那个巧克力是如何被巧妙地夹在笔记本里，巧克力的包装纸如何，巧克力的味道是怎样香甜。沈恬心一如既往地乖巧宁静，她眨了眨眼睛，对许宁洛说道：“可能他只是对你表示感谢。如果有其他意思，他不会不对你说的。”


    听到沈恬心的分析，许宁洛有些失落。她忽然感到自己的确是过于上头了。但已经跟司航提了写同学录的事，总不能反悔。许宁洛抱着自己的同学录去实验楼三楼找司航。同学录还是崭新的，司航会是第一个记录者。


    物理实验室空空荡荡，只有司航一个人在。许宁洛敲了敲门，司航立马回头笑着朝她走来。


    司航的笑，让许宁洛又陷入了疑惑。如果真的像沈恬心说的那样，司航不会这样对自己笑的。


    “同学录我会认真写，写完了再给你送过去。”司航一脸认真，继而又问道，“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什么？”


    “我是问，我可以给你写信吗？”司航又重复了一遍。


    许宁洛感到自己的脸忽然红了起来，物理实验室里所有的器材，所有的真空泵、验电器、变速箱都变得模糊了。夏日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才说出“好啊”这两个字。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许宁洛眼中的生活仿佛上了一层温柔滤镜。有时候牵着沈恬心的手一起去食堂吃饭，走在路上她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高二期末考试结束，司航才把同学录送回来。许宁洛回学校拿成绩单，看见了自己课桌上的那本同学录。她兴高采烈地翻开，看到司航的留言：


    “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遇见。”


    然而通信地址和联系方式那一栏，却被涂抹掉了。


    许宁洛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想，也许是司航留了联系方式，但又后悔了，觉得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所以才涂掉了。


    她又想，或许是自己会错意了。


    许宁洛有点想哭，正好看见教室外的沈恬心。沈恬心安慰道：“他不是说要给你写信吗？学校的地址他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给你写了，说明他还是有点在意你的。”


    许宁洛于是开始了漫长的期待。她每天晚自习下课便拉着沈恬心去校门口的传达室找信，但每次都失望而回。


    “要不算了吧宁洛。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跟咱们聊天。和我们聊天，简直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夜色里一向温柔的沈恬心对许宁洛说出了最残酷的话。


    许宁洛觉得自己17岁的夏天就这样戛然而止。


    之后司航没有回来参加高考，她再也没见过司航。


    再次遇到司航，是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令许宁洛震惊的是，他们原来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很多年，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尚博还愣在旁边，他虽然智商超群，此时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怎么也想不到，放弃相亲名额的本科室友会和相亲遇见的女嘉宾有什么联系。


    多年不见的同学再次相遇，许宁洛不知道该怎么酝酿自己的开场白，她想起那个闷热而伤感的夏日，不禁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十五年后的夜色里，司航的脸竟然没有什么变化。他惊讶地回答着眼前的许宁洛，同样也回答着十七岁的许宁洛：


    “怎么会呢？我在集训的每一周都给你写信了。我整整给你写了二十一封信！”


    第25章 同是天台抽烟客


    在一个新晋的一线城市，在不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和前任偶遇的概率有多少？


    申蓝以身试验，得出的结论是，概率近乎为零。


    在和常思浩分手之后的两个多月里，尽管上班地点离得极近，但两个人居然根本没有再见面。申蓝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是潇洒的那一个，没想到常思浩才是真正坐怀不乱的高手大师。即使被申蓝突发式断联，常思浩给出的反应也仅仅是“什么情况”这四个字。


    他的过分冷静，使申蓝内心剧场临时编排了好几出大女主戏都无法上演。比如，她幻想着某天在街上与常思浩偶遇，常思浩可能正和客户聊方案，一看见自己，一下子就神情恍惚了。他想继续集中注意力，却有心无力，只能哀怨又委屈地默默注视着她。待她毫无眷恋地大步离开后，他的情绪已经混乱，完全没有心情和精力再和客户群体谈下去，所以匆匆和客户约了下次再聊…


    或者也可以是某个自己早已释怀的夜晚，常思浩可怜巴巴地来楼下等她。给她疯狂打电话，却发现电话号码早已被拉黑，因此只能在苦等了几小时后揣着悲伤的情绪回家。凌晨还给她发来长长的感性小作文，细数自己对分手这件事的钝感，以及姗姗来迟却汹涌澎湃的悲伤…


    再或者经过几年，她申蓝已经进化成了合伙人申蓝，同常思浩在某个社交场所见面。他给她一个遗憾而感伤的眼神，她却是一番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云淡风轻。回忆过去，常思浩只能追悔莫及。她已经不再是一筹莫展的律师助理，现在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一个自己无法企及的女人…


    总而言之，再次见面，她必须风姿绰约。她必须要飒，要美，要爽。申蓝心里的胜负欲熊熊燃起，她一边做着自己的编剧，一边朝楼下的星巴克走去。下午一点，人类最难熬的时间段。身体因为中午摄入了碳水而血糖飙升。为了抵御下午的昏昏欲睡，她必须给自己买一杯加浓冰美式。


    走进星巴克，申蓝径直走向前台。在她付完款等待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好，两杯燕麦拿铁，谢谢。”


    这声音太过熟悉，导致申蓝有些恍惚。她猛地转过头去，正好迎上了常思浩的目光。


    与前任偶遇的概率，从零猛然上升。


    申蓝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她迫切地把每个脑细胞都叫醒，让它们与自己共同奋战同仇敌忾。申蓝在内心对着自己脑内无数个脑细胞做着总动员。一定要拿出高考的劲头，拿出考研的劲头，拿出法考前一夜的劲头，潇洒起来骄傲起来，在常思浩面前扳回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