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也在啊？”


    申蓝的话刚出口便后悔了，仿佛嘴巴和喉咙不受自己控制。她自己也无比震惊，明明心里想走的是冷酷路线，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种老派而毫无杀伤力的俗气开场白。


    申蓝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用。原来脑子的速度和身体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她想起自己之前看剧的时候，总想冲进屏幕里教主角们如何做犀利大女主，但一到自己头上，却总是长不开嘴迈不开腿，温温吞吞。真正要犀利一会，需要积攒很多很多勇气，在一瞬间爆发。申蓝想，此刻的她还没有这种爆发力。


    常思浩朝申蓝看了一眼，神色平淡而平静，与申蓝构思中的惊慌失措完全不同。他低了低头，用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等会儿再说，有客户在。”


    常思浩说话的声音极小极冷静，还没等申蓝反应过来，他已经稳稳地端着两杯咖啡回到了窗边的位置。对待客户，常思浩尽心尽力，身体前倾，是一个认真聆听的姿势。申蓝的出现并没有使他方寸大乱。即使这个前女友在两个月前和自己断崖式分手，即使这个前女友在一夜之间忽然消失，即使这个前女友在此刻又离奇出现，常思浩不为所动。他的冷静和克制，显示出在这场双人的恋爱博弈里，他才是内核更稳的一个。申蓝看似潇洒，但实则用断联来博取回应，内心要的还是关注，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切断。申蓝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博弈的胜利只属于真正不在意的那一方。只有内心还遗留着期待与盼望，那么所有看似潇洒的举动都只是糊弄自己而已。


    申蓝端着自己的咖啡离开了突如其来的偶遇场地。这场戏没有演好，机会没有抓住，她对自己也很是恼火。尽管在上电梯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为这场相遇设计了好几种又酷又爽快的场景，但事实已经发生了，她只能做大脑中的强者，现实中，她只能说出窝囊的“嗨，你也在啊”。


    未来可以提前准备，过去却无法事后弥补。场景再也无法重现。


    申蓝拿着咖啡，站在人挤人的电梯里。她有点恍惚，忘了刷自己楼层的电梯卡，于是跟着最后一个人来到了最高的36楼。申蓝看了看时间，还很充裕。她想了想，径直向天台走去。从办公楼通向露天的天台有一扇门，并没有关着。申蓝小心翼翼地推开，走到了天台的空地上。


    天台宽敞，一览无余。阳光很好，申蓝在随身带着的包里摸了摸，拿出了自己藏得非常隐蔽的小爱好。


    她摸出一包万宝路的爆珠，点燃，熟练地吐了一口烟圈。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抽烟，哪怕是好闺蜜许宁洛和柳若嫣，也绝不会想到她有这爱好。在她们眼里，申蓝内敛而传统，一路都是最标准的好学生，和抽烟的习惯怎么都不搭边。


    “这是谁呀？怎么好学生还在这里抽烟？”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申蓝吓了一跳。


    申蓝回头一看，一头黄色的头发依旧醒目。对方站在天台的阳光里，拿起相机，对着申蓝按了一下快门。


    “你干嘛呀？”申蓝白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圈。她没有把这个男孩放在眼里，因此并不顾及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


    男孩笑道：“这是我们第几次遇见了？第三次吗？”


    听到这，申蓝倒是有些惊讶了。常思浩是前男友，分手后两个月才第一次偶遇；左辰辰是前段时间联系密切的相亲对象，在吃了生腌海鲜后彻底消失；而眼前这个黄头发男孩，在毫无关联的情况下，一给月内已经连续遇见了三次。


    “你在这楼顶干嘛？”申蓝问道。


    男孩回答道：“拍照。你总算是主动向我提问了。”


    申蓝又问：“你是拍照的？”


    男孩歪了歪头，有些无奈地回答道：“非得用这个词儿？你就不能说是摄影师吗？”


    申蓝撇撇嘴，说道：“现在只要是个人，都说自己热爱摄影。兴趣爱好那一栏总是老三样。摄影、<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音乐，噢，有的时候再加一个电影。”


    男孩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被你说服了。那我就是一个普通拍照的，我接受了。”


    申蓝抽完了一支烟，男孩却拿出了自己的白色万宝路，递给申蓝。申蓝也就不客气了，接过来一根。两个人在天台一起抽烟，烟雾弥漫里申蓝瞥了一眼男孩。他正在低头看相机，脸还是蛮有棱角的。好像如果不是黄头发的话，还是有点好看的，黄发实在太显眼太不良了…


    “给你看个东西。”男孩拿出手机，在申蓝面前晃了晃，“上次跟你说要送你的，你还是没加我微信。”


    申看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朦胧的下雨天，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申蓝，默默注视着眼前的街道。


    “什么时候拍的？”申蓝惊讶地问道。


    男孩耸耸肩，笑道：“喜欢吧？就是把你裙子弄脏的那天。你好生气的样子，超级凶的。”


    “为什么要拍我？”申蓝又问。


    男孩笑道：“因为觉得那时候的你很美。”


    男孩的回答让申蓝震惊。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夸她美。夸她聪明或者能干，或者坚强有毅力，这样的赞美他听得足够多。但夸她美的，他是第一个。


    申蓝又仔细地看起了照片。申蓝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可能是美的。


    “你发给我吧。”申蓝淡淡地说道。


    男孩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地说道：“终于同意让我赔你钱了？”


    申蓝扫了他的二维码，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是男孩自己的背影。她原本只是想要照片，但不知怎么的，又瞥了一眼男孩的侧脸。她心里有个很隐蔽的地方好像被今天的万宝路给触及了，变得异常柔软而温和。她看着男孩，此刻她的大脑和身体又开始不同频了。大脑告诉她，无需在这个男孩身上花太多时间，他只是个拍照的。而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喉咙里的话也脱口而出：


    “你叫什么名字？”


    第26章 人生救场员


    销声匿迹，本来是所有告别里面最潇洒的一种，但申蓝搞砸了。


    前半段决绝，后半段又拖泥带水。她勇敢不足，大女主的戏份演砸。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时冲动的消失只为了得到更多的关注。当常思浩约她见面的时候，离她最初大刀阔斧的删除拉黑行动已经整整过去两个月零九天。


    “不准去。”柳若嫣在电话那头坚定地阻止。


    申蓝说道：“我想听听他到底怎么说。我到时候直接和他摊牌。”


    柳若嫣反问道：“摊牌？摊什么牌？你手里已经没牌了。醒醒吧姐妹，我给你理一下思路。常思浩，新晋合伙人，为了在女性同事和上司之间游刃有余，可以营造单身形象，甚至在下雨天看见女朋友雨中被困也不施以援手。女朋友消失也不为所动。本来你自动走开，不愿成为局内人还挺有风格的。现在他一约，你就赴约，那你前面的行动有什么用呢？”


    柳若嫣说得有道理，申蓝无言以对。


    “你这就相当于为了减肥已经饿了好几天，突然忍不住暴饮暴食，一顿又给吃回去了。这一顿猛吃，控制饮食的气势一下子就没了。”柳若嫣总结道。


    申蓝脑子里理性的那部分觉得柳若嫣说得对，但感性的那一面却总想听听常思浩的说法。感情的离奇和上瘾之处就在于，大部分人都无法完全理性，不然世界上为什么大部分情歌都是悲伤的。一个人如果完全理性，那么所有悲伤的情歌都将毫无共鸣。


    两个月零九天之前，申蓝不会想到自己还是会坐在常思浩面前，就两人交往的问题再一次进行磋商。星巴克的偶遇是契机，这一次，常思浩倒是说到做到的。他说等一会儿再说，果然到了第二天就给申蓝打了电话。由于联系方式已被申蓝拉黑，常思浩用了自己办公室的座机给申蓝打电话，约申蓝在楼下见面。


    “楼下星巴克，聊二十分钟，怎么样？”


    “现在吗？”


    “对。我已经准备出发了，你也马上出发。”


    常思浩的语气不像是商量，却像是通知。去，相当于自己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又陷入被动局面。见面，她自然是要解释自己为何把常思浩删除拉黑的。但以常思浩的思维能力和反应速度，无论多荒谬的事实，都能分析出其合理之处。申蓝正在犹豫，一条新微信消息传来。


    “现在忙不忙？到天台来一起抽烟吗？”


    是程潜发过来的。直到现在，申蓝还是无法把黄头发男孩和这个极其文艺范十足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以至于当她第一次听见男孩报出本命时，不由自主地说道：“你的名字真像是个好学生。很规矩。”


    然而程潜自然不是好学生。自由摄影师这五个字，透露出了他生活中的所有短板。自由，意味着没有固定工作。没有一个固定的单位，这在申蓝眼里是无法接受的。而摄影师这三个字，又包含着太多信息。不管别人怎么样看，申蓝印象中男性摄影师总是风流而多情，毕竟平时接触的人太多了，而那些人里，又有太多漂亮的女孩。尽管那些女孩不一定喜欢他，但他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有所心动，毕竟谁能拒绝美丽又年轻的人类。尤其是当她点开程潜的个人资料，发现他的微信号是qian1997的时候，她更是觉得自己与这个男孩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毕竟在她17岁初恋的时候，程潜还是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小孩…申蓝想到这里，马上截断了自己的思绪。不管程潜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她都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半路出现的男孩，一个摄影师，一个好友列表里不重要的角色。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