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吃完了。”唐季杉指指自己的嘴巴，表示那颗太妃糖已经吃完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唐仲樱。唐仲樱把自己放进书包里的那颗太妃糖又拿出来，放到唐季杉的手里。


    “今天只有这一块了，你要省着吃。”


    “罐子里还有吗？”


    “罐子里快没有了，等我们回了温哥华，再去商店里面买。可以买多几种口味，巧克力夹心的也买，牛奶夹心的也买。”


    唐季杉眨着眼睛，问道：“我们还能回去吗？”


    唐仲樱回答道：“当然能。你信不信姐姐？”


    唐季杉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我只相信姐姐。”


    唐仲樱心里也无比忐忑，但在唐季杉面前总是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也是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和沉着，使唐季杉对唐仲樱怀有超乎寻常的信任和依赖。


    唐仲樱攥着唐季杉的手，慢慢走出巷子。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车上下来一个面目和善的老人，比外婆的年纪似乎还要大一点。


    唐季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唐仲樱的手心却冒出了汗珠。她记得这张脸，在父亲的相册里见过，在母亲放在家里的杂志里见过。她紧张而忐忑，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位和父亲长相极为相似的老人。


    “你是阿樱吧？这是阿弟吗？”老人走上前，蹲下来和姐弟二人说话。


    唐仲樱半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是记得外婆对她的期待，她记得外婆念叨了许多次的“堂堂正正”和“有骨气”，但眼下，她实在是无法再在这个潮湿的县城生活下去。她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不习惯这里的学校，不习惯这里的同学，更重要的是，她答应了弟弟，要带他回温哥华。


    “阿樱，你知道我是谁吗？”老人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柔软，和父亲一样。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这是唐仲樱昨天上语文课学到的一句话。而此时此刻，唐仲樱下定决心，她要为自己和弟弟选择之后的命运。


    她往前一步，对老人笑了一下，轻轻地喊道：


    “爷爷。”


    第40章 七日考验


    从游乐场回来，唐季杉累得在车上睡着了。唐仲樱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思忖着接下来几天该如何应对。


    爷爷和外婆约定，接姐弟俩去唐家住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再送回去。看起来像是个简单无比的协议，但在唐仲樱眼里，这七天不是普普通通的度假，而是对他们姐弟俩的考验。如果爷爷喜欢他们，他们能待在唐家的时间就不止七天。如果爷爷在这几天里没有对他们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情，那么七天后他们将再一次回到那个潮湿的小城，回到那个巷子尽头的房子里，那里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外婆在等着他俩。


    这七天里，唐仲樱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像在外婆家里那样，和弟弟睡上下铺。她的房间宽敞而明亮，是她在温哥华那个房间的三四倍大。衣帽间连着洗手间，洗手间的浴缸就布置在窗户旁边。浴缸边放着成套的香氛和洗护用品，是母亲很喜欢的那个瑞士牌子。窗外是一颗巨大的栾树，结着形状可爱的橙红色果实。房间里床的大小也令她震惊，她坐上去，柔软得就像是商场里新打出来的白色棉花糖一样。床头放着一盏水晶台灯，底座是厚实的。她轻轻地打开，台灯即刻发出流光溢彩的光。她好奇地拿起来，发现台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伯槐十二岁生日留念。”


    唐仲樱这才知道，这个房间以前是唐伯槐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温哥华的生活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但没有想到和真正的唐家小孩比起来，她和唐季杉拥有的不过是些边角料。唐仲樱终于明白母亲最后为何不满足于偏安一隅，为何要带着她和弟弟回国放手一搏。


    她把手伸进口袋，触摸到了两张一百块钱的纸币。爷爷和外婆的协商，进行了几个小时之久，最后以外婆的妥协而告终。而外婆给出的条件，唐仲樱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七天后必须把他们给我送回来！”


    外婆的声音斩钉截铁。唐仲樱却有些心虚，觉得外婆太过于相信自己这位外孙女，认为她一定愿意回来。临走前，外婆把唐仲樱叫到一边，偷偷塞给唐仲樱两百块钱。怕唐仲樱弄丢，外婆便用针线将这两百块钱缝进她的口袋里。一边缝一边唠叨：“带点钱在身上，遇事不慌。”


    但是爷爷奶奶家，哪里用得上钱呢。换句话说，这两百块钱，在爷爷奶奶家算得上什么呢。唐仲樱不想再在小城生活，但她和外婆之间还是产生了感情。使她们两个产生血缘关系的另一个女人已经不在了，但出于难以割舍的血缘关系，外婆肯定也是爱着她和弟弟的，这种爱永恒、无奈却深沉。十二岁的唐仲樱显然还无力承受如此沉重的爱，她更想要的是回到温哥华，回到那个卖美味太妃糖的商店，毫不犹豫地让店员将糖罐子装满。


    虽然外婆对唐仲樱留恋的温哥华生活充满鄙夷，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说那是见不得光的日子，讽刺母亲没有骨气，一脸不屑地表示这些年都没接受过母亲物质上的赠予，因为那都母亲卖乖得到的“嗟来之食”，但这些话伤不到唐仲樱。她的内心饱满而强大，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表现出一种极其超脱的漠然。唐仲樱总是会对外婆说，那都是母亲做的事情，与她无关。母亲做这些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因此无法劝阻。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承受了母亲太多的恩惠，因此也没有资格再去审判她。


    唐季杉趴在唐仲樱的肩头，呼吸均匀而平稳。八个月来，他终于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终于快快乐乐地吃了一顿西餐。唐仲樱闭着眼睛，听见坐在前排的爷爷和奶奶在说话。爷爷是和爸爸很像的，对她温柔和善。奶奶没有那么和蔼，对他们姐弟两个总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但出去玩的时候也给唐仲樱买了不少东西。都是贵的，和外婆家小商场里的货色是天壤之别。


    唐先生和唐太太以为两个小孩已经睡了，于是便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你觉得什么样？”


    “还行吧。姐姐还好的，人看着也聪明机灵，长得和我们儿子很像的。我蛮喜欢。弟弟憨一点，也不讲话，感觉不怎么聪明。而且，这个姐弟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姐姐长得甜，弟弟一脸苦相，和他爸爸一点都不像，也不喊奶奶，我看着心里郁闷。”


    “阿弟还小，怕生。等长大了，长相会变的，到时候就像了。”


    “唉，要是伯槐和叔榕在，这两个外面的小野孩，我不要也罢。”


    “不要这么说。你问了风水大师，他怎样讲？”


    “他讲阿樱八字很旺你，这是难得的，要把阿樱留在身边。”


    “那么阿弟呢？阿弟毕竟是男孩子呀。”


    “大师讲，阿弟的八字普通得很。我看也是，傻里傻气的，一个男孩子，一点都不大方。小家子气，像个小丫头。他们两个要是换一下就好了，阿樱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


    唐仲樱闭着眼睛，心脏却突突直跳。凭着八字这一条，再加上奶奶对自己的赞许，她知道自己的七日考验算是稳了。唐仲樱开始担心唐季杉，这个永远躲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她被留下，而唐季杉被送回去。这种焦虑一下子贯穿了她的全身。当天晚上，等到全家人都睡了，唐仲樱还是辗转反侧。她悄悄溜出房间，到唐季杉的房间找他。


    “阿弟，醒一醒，先不要睡。”


    唐季杉玩了一天，累得迷迷糊糊的。被姐姐叫醒，唐季杉并不气恼，而是睁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听姐姐说话。


    “明天开始，你必须和奶奶讲中文。讲不来没有关系，先说几句简单的。早上看见她要说早上好奶奶，她给你东西，你要说谢谢奶奶。特别是晚上睡觉前，你要跟她说晚安奶奶。”


    “好的，听你的。”


    “你现在讲给我听，用中文。”


    唐季杉乖巧地重复着唐仲樱的发音，总算是把几个简单的词汇学会背会了。


    “还有，奶奶问你最喜欢吃什么菜，你不要说芝士汉堡。你要说鲳鱼年糕。”


    “我不喜欢吃鲳鱼年糕。鲳鱼年糕是爸爸爱吃的东西。”


    “你听我的，你就要说鲳鱼年糕。你之前不是习惯用左手吃东西吗？明天开始就用左手。”


    唐季杉问道：“妈妈以前说过用左手不好，让我改用右手。”


    唐仲樱坚持道：“你听不听姐姐的？”


    唐季杉很快点点头，回答道：“好的，我只听姐姐的话。”


    经过唐仲樱的紧急特训，唐季杉之后的表现让唐太太大为改观。他的中文依然不利索，但已经会用中文问好，并且会将脑袋亲亲热热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尤其是看见唐季杉用左手吃饭时，唐太太的眼睛瞬间湿润起来。


    “阿弟，你怎么跟你爸爸一个样子，都用左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