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仲樱在一边小声回答道：“阿弟从小就是这样的，从小就是左手灵活。”


    在这个小小的习惯中，唐太太捕捉到了一丝儿子的气息。儿子已经逝去，但总有一点血脉还在。她接着问唐季杉：


    “阿弟喜欢吃什么，奶奶让阿姨给你做。”


    唐季杉眨眨眼睛，回答道：“鲳鱼年糕。”


    “哎呀！连喜欢吃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唐太太瞬间泪崩，忍不住一把将唐季杉搂进怀里。唐仲樱不动声色地继续喝她面前的汤，心里却已经松了一口气。


    唐仲樱想，很多人都觉得小孩不会说谎，其实并非如此。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也帮母亲撒过很多次谎。谎称自己生病，肚子痛，给父亲打越洋电话，泪眼汪汪地让他来温哥华看她。这样的戏码她与母亲配合得天衣无缝，屡试不爽。语文书上说得对，命运是自己决定的，人有无数次可以改写命运的机会，只是很多人粗心、懒惰、不愿思考，所以失去了。


    七天倏然而过，等到唐先生和唐太太一起站在唐仲樱面前的时候，她知道揭晓结果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阿樱，阿弟，你们想留下来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吗？”唐太太的眉眼已经柔和多了。此时的她已经完全确认，这两个小孩是有唐家的风格和气质在的。


    唐季杉依然站在唐仲樱旁边，牵着唐仲樱的手，说道：“我听姐姐的。”


    唐仲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大哭起来。此时此刻，她非常想念母亲。


    从某种意义上说，母亲没完成“堂堂正正”的梦想，而她在这一刻，已经完成了。


    第41章 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程潜坐在申蓝对面，有一种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从他走进餐厅的那一刻，申蓝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他今天不对劲。


    申蓝难得有时间请程潜吃顿饭，但他完全不在状态。程潜的不对劲表现在他极其憔悴却要硬装精神的脸上，表现在他看起来根本没胃口却硬要狼吞虎咽，也表现在他不断频繁响起来的手机提示音。


    “你还好吧？”申蓝想来想去，只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她已经学了不少许宁洛的技能，可以在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上判定一个人真实的心情。在这一点上，申蓝对许宁洛是服气的，毕竟在服务业浸染那么多年，是很有一些察言观色在身上的。然而，申蓝虽然学到了一些，却还学得不是很深入，比如现在，她只能感觉到程潜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反正在申蓝看来，眼前的这个男孩和之前自己熟悉的那个男孩相去甚远。她印象里的程潜，永远开心快乐，不知疲倦，背着巨型工具包疾步如飞。没错，他今天都没有背他那个标志性的巨大背包。


    “很好啊，我很好。怎么啦？”程潜抬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现在的笑，感觉不是真的。”


    “哪里不是真的？笑还分真假吗？”程潜又挤出一个笑容。


    “算了算了，你现在还是别笑了。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假。”


    申蓝想，男人真的是太容易被看穿了，所有的情绪隐藏都笨拙得很，所有的谎言设置得都毫不巧妙。那么浅的一层伪装，经不起推敲。


    手机的提示音仍时不时传来，程潜拿起来关掉了通知提示，然后又把手机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


    “谁这么孜孜不倦地找你？新认识的女生？拍照认识的网红还是模特？”


    “噢，不是。是闲鱼上的提示音。”


    “闲鱼？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就随便看一看，一些小物件，随便点了几个关注。没什么，其实也没真的想买…”


    程潜的回答没几句是真的，但申蓝也不想深究。“随便看看”、“没什么”、“我很好”，都是糊弄学的初级词汇，可以看出程潜的糊弄学并没有学得很精深。申蓝站起来，对程潜说道：“吃完了吗？走吧。”


    商场一楼正在举办全国城市摄影展，来看展的人把整个一层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个什么展？”申蓝问道。


    程潜看了一眼，回答道：“城市摄影展，一个目前在国内很有影响力的比赛，很多摄影圈内厉害的人都会参加。现在展出的都是获奖作品。”


    “那里面有你拍的吗？”申蓝又问。


    “怎么可能。那些都是获奖作品。我怎么可能获奖。”程潜自嘲地笑了笑。


    “你参赛了？”


    “没有。”


    “没有参赛，怎么可能获奖。”申蓝说得一本正经，“可不可能获奖，你现在还没有发言权。你得先参赛，才有资格评判自己。”


    程潜低头道：“我就是瞎拍，有活儿就接一接，没活儿就自己随便找个地方拍。野路子，得不了奖，也拍不出什么正经东西来，还不如找个班上。”


    “你又来了，因果倒置。我说了，你得先参赛，参赛了，得不了奖，你再说这话也不迟。你还没参赛呢，怎么就这么妄自菲薄的。再说了，没得奖也不代表拍得不好，奖项又不是唯一的认可方式。你这个人年纪轻轻的，说话这么消极。”


    听到申蓝的吐槽兼批评，程潜却一点也不气恼，反而咧开嘴笑了笑：“你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很像老师在教育我。”


    申蓝走近了一些，盯着程潜看了许久，点点头：“你这笑是苦的，一点都不甜。”


    “笑除了分真假，还分甜的苦的？”


    申蓝回答道：“那当然。相同的一句话，不同的情境下说，也有不同的意思。”


    程潜把手机拿在手里，仍时不时拿起来看两眼。申蓝只好说道：“好了好了，你真要有急事的话，我们现在就往回走。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看手机。”


    夜晚飘起小雨，申蓝撑着伞走在前面，程潜没有说话，只是老老实实跟在她后面。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程潜才终于开口说道：


    “我觉得我没有天赋。”


    “什么天赋？”


    “拍照的天赋。拍了好几年了，也没拍出什么成绩来。我想，我还是不拍照了，去找点别的事情做，总比现在好。”


    程潜站在申蓝面前，低着头，也不看申蓝的眼睛。申蓝的脑子里又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感到程潜又变成了小狗。每次和程潜在一起，总有几个瞬间他会化身成小狗。如果说之前的程潜是遇见申蓝就快乐摇尾巴的小狗，那么此刻的程潜就是在雨里被淋湿的小狗。


    “我现在不管怎么称赞你，说你拍得好，说你有天赋，你都会觉得我是在安慰你。不如这样，我们来看运气好了，让命运帮你决定吧。”申蓝说道。


    “看运气？”


    “对，玄学的力量。”申蓝煞有介事。


    “你这么厉害的律师，居然也这么迷信？”程潜打趣道。


    申蓝却满不在乎：“不是迷信，是玄学的力量。你不知道吧，伟大的科学家牛顿，人生的最后阶段也开始追随神学。这样，从这里开始，我们一直往前走，走三条马路。如果我们连续碰到三个绿灯的话，你就要听我的。你要好好相信自己，好好继续拍照。有想参加的比赛就去参加，反正你之后迟早要把那个什么城市摄影比赛的大奖给我拿到。如果出现红灯，那我就不劝你了，你想放弃就放弃吧，想去上班就找个班去上。你答不答应？”


    “行吧。”


    “不要行吧。我要准确的答复。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申蓝说得一板一眼，程潜只好点头答应，但他不抱希望。这边的几个路口，绿灯时间都极短。他慢悠悠地经过第一个路口，在申蓝的鼓励中迎来了第一盏绿灯。申蓝兴致勃勃地举着伞走在前面，她下班后就和程潜见面了，还来不及换掉高跟鞋。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浅浅的水花。程潜从未见过如此活泼的申蓝，以往的她都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然而今晚却不同了。说不清是哪里不同，但就是和以往不一样了。这样说不清的变化，反而让程潜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情感。他想更了解她，他想离她更近。程潜庆幸地想，小狗是没办法隐藏自己的喜悦和快乐，尾巴会出卖它们。幸亏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把尾巴给进化没了，不然现在自己的尾巴肯定已经快要摇断了。


    第二个路口也是绿灯。这下程潜心里居然有些小小地激动起来。原本他只当这是申蓝随口说的一个游戏，但怀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对宿命感的敬畏之情，程潜开始期待最后一个路口。


    “好了，就快到了。如果最后一个路口也是绿灯的话，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两个人不由自主都加快了脚步。当最后一个路口的绿灯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申蓝忍不住欢呼起来。她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快速地拥抱了一下程潜。这个拥抱极为短暂，大概不到三秒的时间，但足以让程潜的心震颤了一下。他愣在原地，想努力把三秒内的激动全部记下来，存在脑子里，方便自己日后随时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