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慢走。”


    店员送他们到门口。他不知道店员是如何看待他的，他只记得自己叫申蓝“姐姐”的时候，那个女店员和男店员相视一笑，这个笑容意味深长，仿佛这一声“姐姐”后面包含了许多耐人寻味的意思和不言自明的目的性，仿佛他就是为了要一双接近6000块钱的鞋子而叫的“姐姐”。


    “姐姐，你送我的礼物太贵了。我真的不好意思收。我不需要穿这么贵的鞋。”走到商场外，程潜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鞋子可以穿很久。你只要经常穿天天穿，就把成本穿回来了。便宜的鞋子穿穿就坏了，与其买很多便宜的，不如买一双好的。鞋子能带你去很多地方，一双好鞋值得的。”申蓝笑着安慰完程潜，便急着回律所加班。


    申蓝和程潜告了别，打了个车出发去律所。她对自己为程潜选的礼物十分满意。申蓝想，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男人不喜欢鞋子，尤其是拿得出手的好鞋子。程潜虽然再三推辞，但大概率也只是在客气而已。且不说程潜这样年轻的男孩，就是老男人也不例外。她在诉讼的案例里见过太多事业有成又小有资产的男人，收起女人的礼物来可是毫不手软。


    她正这么想着，手机里忽然传来了微信消息。申蓝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消息来自程潜。她点开对话框，一笔8000块钱的转账跳入眼帘。


    申蓝目瞪口呆。在许多男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女人馈赠的时候，程潜居然把鞋款一分不少地转给了她。


    “姐姐，我实在不好意思收你这么贵的礼物。谢谢你给我挑选，我很喜欢。但是请你一定要把钱收下。”


    第49章 马卡龙与牙印


    林先生的家宴让柳若嫣如坐针毡。


    走进林先生家里，柳若嫣才意识到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应对能力。她以为自己能像应对头等舱的乘客一样，在整场家宴中从容应对。除了一些柳若嫣已经认识的熟面孔，林先生特地叫回了女儿女婿一家，以此来显示对柳若嫣的重视。对此，林先生自认为已经给足了柳若嫣面子。


    林薇薇长得和林先生不像，因此柳若嫣推测她应该更像已经逝去的林太太。她朝柳若嫣客气地点点头，却始终刻意地与这位父亲的女朋友保持距离。柳若嫣拿出自带的手作点心请大家吃，大家都积极捧场，只有林薇薇没有拿。林薇薇的丈夫手伸到一半，被林薇薇一个眼神给制止了，只好又缩回了手。


    比起异性，同性似乎更能拆解对方的心理与暗藏的玄机。柳若嫣想，林薇薇当真是个狠角色。她肯定是不喜欢自己的，虽然她客气又礼貌，但周围的磁场不对。而当林薇薇把一盒马卡龙当作见面的礼物送给柳若嫣的时候，柳若嫣感到自己脸上努力维持着的表情几乎就要崩了。


    “听说你喜欢吃巧克力，我是不太能吃甜食。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盒这个，新鲜是新鲜的，就是太甜了，我吃不了。不过听说这家的巧克力马卡龙蛮好吃的，送给你，你尝尝。”林薇薇说话像她的样子一样轻轻柔柔的，又文雅又得体，但总让柳若嫣感到一丝无形的杀伤力。


    “巧克力”三个字击中了柳若嫣，她感到自己被无情地看穿。想来林先生肯定已经跟林薇薇说过了巧克力的缘故，但是林薇薇未必有和父亲一样的看法。父亲觉得柳若嫣是因为天真无邪而选的巧克力，而这在林薇薇眼里只是拙劣的技法。柳若嫣没有要那天的巧克力，不过是希望日后能拥有更多。


    林薇薇的儿子还不到一岁，被林薇薇抱在怀里。婴儿的小手到处乱抓，一把抓住柳若嫣的长卷发，拼命撕扯。柳若嫣惊慌失措，只好看向林薇薇，希望她能有所行动。林薇薇却只是假装呵斥几句，并不去掰开婴儿紧紧握住的小手，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扯着柳若嫣的头发。等柳若嫣终于挣扎开，林薇薇也没有任何歉意，反而看着儿子格格地笑着。


    “还不到一岁，力气已经很大了。”林薇薇的语气充满了宠溺。


    柳若嫣感到自己受到了某种耻辱。她不耐烦地把马卡龙放到一边。见面礼是一盒包装得花里胡哨的马卡龙，这就足够讽刺了。这个牌子，柳若嫣在某个商场里见过。算得上是出名的马卡龙，但拿来做见面礼还是差点意思的。柳若嫣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毕竟她给林薇薇准备的是BYREDO的无人区玫瑰。林薇薇给的马卡龙，价格只是这瓶香水的零头而已。林薇薇接过柳若嫣递过去的盒子，连连道谢，却还不忘在最后加上一句：“脂粉味太浓了，可能不太适合我。这个味道还是适合艳丽一点的女孩子。”


    柳若嫣心内悲愤，表面上却还是要保持端庄自然的微笑。她准备的礼物，在价格上已经远远超过了林薇薇的。这种超越，让她平添了几分“上赶子”的讨好和谄媚。柳若嫣想，在林薇薇眼里，她柳若嫣的份量或许和这盒马卡龙是一样的。不仅相对来说便宜，还来得非常容易，是“别人送的”，因为“自己不吃”才给柳若嫣，是随手拿给她东西，丝毫没有用心。


    “柳小姐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现在呢？在忙些什么？”林薇薇把儿子交给阿姨，转而和柳若嫣聊起天来。她眼神亲昵，问出来的问题却让柳若嫣忐忑。


    柳若嫣默默地想，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林薇薇怎么可能不知道？恐怕找就找了中间人调查了个底朝天。像林薇薇这样的性格，背调工作怎么可能省略。


    “我以前在一家航空公司工作，现在在做自媒体…”


    “噢，那现在就是比较自由，不太忙的咯？不用上班这点是真的令人羡慕。做服务业也辛苦也受气，不如自由职业。”林薇薇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表示自己才是那个因为上班而羡慕柳若嫣时间充沛的人。


    柳若嫣听出了林薇薇的弦外之音，估计是在说她之前的工作低端，而现在又无所事事。柳若嫣心里郁闷，只好一遍遍自我安慰：“至少我比她好看无数倍。”


    林薇薇又把目光转移到柳若嫣穿着的黑色连衣裙上。


    “裙子真漂亮。你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帮你看一看吧。”


    “谢谢。没事没事。”柳若嫣拒绝了林薇薇的好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生怕林薇薇看出什么破绽来。


    “若嫣做菜也是一绝，今天她还要露一手，你们肯定会惊讶。”林先生插进话来，颇为得意地介绍道。


    林薇薇柔声道：“刚才在厨房看见柳小姐备菜了。是要做蒸鱼吗？那还可以的，简单不复杂，但是好吃。”


    林薇薇把重点落在了“简单不复杂”上面，一句话把柳若嫣整道菜的难度系数给降低了。柳若嫣心里咬牙切齿，宛如对面的林薇薇是飞机上专门找茬挑刺的乘客。但是此时此刻，她需要的是乘客的一个五星好评，就像她讨厌林薇薇，却又不得不努力争取林薇薇的肯定一样。


    当她战战兢兢地从厨房里端出蒸鱼的时候，林薇薇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平静地注视着这一道还沸腾着的食物。


    “热油泼得晚了，柳小姐平时不怎么做饭吧？已经做得不错了。现在年轻的女孩子，好像都不喜欢做饭。”林薇薇拿着筷子，并不夹柳若嫣做的那盘菜。她泼的冷水一下子把周围人的热情夸赞全部熄灭了。


    柳若嫣代表着林先生的眼光和选择，看在林先生的面子上，众人自然是要夸赞几句的，哪怕是场面话也必须说得情真意切。但林薇薇不一样。她身体里母亲留下的那部分基因和血液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不必无脑地讨好父亲。对于父亲带回来的这名新角色，她冷静而沉着地应对着，温温柔柔的话语里是讽刺和揶揄。在林薇薇眼里，柳若嫣在父亲心里的地位是无法和自己抗衡的。这个空姐出身的野心家，有着唯一也是最脆弱的优点：漂亮。


    但是林薇薇低估了“漂亮”对于男性在短时间内的致命打击。相比于林薇薇的冷漠，林先生对柳若嫣大加赞赏。甚至还说道，柳若嫣的手艺堪比已经去世的林太太。


    “若嫣做的油焖笋，甚至更好。”


    说到这里，林薇薇的表情有了一丝悲伤与不可思议，她难以想象父亲会说出这种话。相反，柳若嫣终于找到了一点胜利的感觉。宋远的油焖笋，在关键时刻给她赢回了自尊。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一把。


    这样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柳若嫣又陷入了焦虑。她忽然又想起了在烘焙教室里看见的场景，她想起了何太太新买的宠物小狗，众人围着小狗逗弄，其实都是看在何太太的面子上。


    柳若嫣这时候才想到，何太太最近并没有带宠物狗来上课。不仅如此，何太太已经很久没发有关于那条宠物狗的朋友圈了。对宠物狗的热情已经褪去，她最近迷恋上的是养鹦鹉，朋友圈出现得最多的是两只羽毛无比鲜艳的虎皮鹦鹉，在人类的都弄下说出许多词语和简单的句子。


    宴会终于结束。柳若嫣带着满身疲惫回家。眼前场景又变了，宽大明亮的别墅一下子又变成了这间小小的公寓。柳若嫣小心翼翼地换下了衣服，穿上家居服。衣服是她为了今天的家宴特地租的。她租了一条新的，吊牌还藏在领口里面，不敢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