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柳若嫣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三个字：不公平。


    她见多无数作恶多端的渣男，无一不是过得安乐平和。即使做了许多坏事，但生活丝毫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击。而像宋远这样的人，却要遭受病痛之苦，柳若嫣想不通。她觉得造物主应该是一时走神搞错了，把本应属于其他坏人的灾难错误地降临到宋远头上。Karma这个词，在世界上仿佛是不存在的。


    柳若嫣记得以前看过的老电影，说是天使羡慕人间的真爱，爱上了一个女医生。他在和她相处的过程中为爱情的美好所折服，为了和女医生在一起，不惜放弃了天使的身份，来到人间称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然而在幸福生活开始之后不久，女医生就因为车祸去世了。由此天使才知道，人间远比天堂复杂，人类的情感与生活也比自己想象得要错综复杂得多。爱不仅会带来欢愉和快乐，爱也会带来遗憾和痛苦。爱本身就是一个中性词，有喜悦的那面，也也悲伤的那面。


    虽然困惑，她还是照例按时经营店铺。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是她的收入来源和精神支柱。每当她感到生活无望的时候，闻着店里的黄油和奶酪香气，那些昔日的骄傲和勇气就能回来一些。宋远说得对，厨房永远是一个家里最重要的地方。所有的房间里，只有厨房是活着的。它每天都不会停歇，熬煮烹饪出各种食物。食物落进肚子里，人才能继续活着。


    宋远的情况并不乐观，但柳若嫣还是每天悉心制作一日三餐。除了她之外，宋远的亲属只剩下老家的爷爷。爷爷还不知道情况，宋远只跟爷爷说身体不好，却没有提住院的事，因此柳若嫣称为了宋远的第一紧急联系人。早餐她一早煮好了带过去，顺便带过去放在保温盒里的午饭。午饭她要看店，来不及赶过去，所以就让护工阿姨帮宋远热一热预备在保温盒里的午饭。下午四五点，面包基本都售罄，柳若嫣可以关店回家。回家再仔细地做一顿晚饭，给宋远送过去。她所有的爱和期待，全部都已经融进了这亲手打造的一日三餐里。食物是吃进嘴里的，味觉是最直接最朴素的感觉，因此柳若嫣坚信靠着味觉，是可以体会出其中包含的深意的。


    “柳小姐，医生是怎么说的？”护工阿姨发来了消息。柳若嫣在两个星期之前请了她帮忙，然而宋远却并不太习惯，各种事情仍要坚持自己做。


    柳若嫣的黄油牛角包刚刚出炉，她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从她暗沉的脸色和紧缩的眉头，阿姨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的。


    宋远和柳若嫣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想要回家。他说的家，指的是柳若嫣那个小小的公寓。之前宋远还没住院的时候，已经把小公寓收拾得相当收拾宜居。厨房里永远有新鲜的食物，阳台上种了许多好看的植物，房间里放了老家带来的黄澄澄的佛手，很有些生活的气息了。柳若嫣曾经沉浸在这种生活的香气里，短暂又珍贵。


    早上柳若嫣送完饭准备回去的时候，宋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说道：“若嫣，我可以回家吗？”


    “等病好了就回家，好吗？”柳若嫣摸着宋远的头发。她本来想摸摸他的脸的，但是他瘦了太多了，脸上瘦得只剩下骨头。柳若嫣不忍心再碰。


    宋远央求道：“就带我回家住一天。”


    柳若嫣只好安慰道：“那我去问问医生，医生如果说你的病有好转，同意你回家住几天的话，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宋远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好转“大概率是不会发生的。他只是用力握紧了柳若嫣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柳若嫣终于还是触到了他瘦削的脸颊，是冰凉的。


    想到这里，柳若嫣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人生好像是这样的，柳若嫣想，并不会在你希望能够好好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给你机会。它总是给你相反的东西，让你摸不着头脑。虽然心事重重，但柳若嫣还是敬业地笑对顾客。一天的时间在忙碌中倒也很快过去，下午两点不到，面包已经快要卖完了。


    柳若嫣正想坐下来请点物品，却接到了护工阿姨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柳小姐，人不见了。”护工阿姨的声音透露出急迫与惶恐。


    “什么。什么人不见了？”柳若嫣停下了手中的活，赶紧问道。


    阿姨回答道：“小宋不见了。就一个午睡的功夫，他让我去帮他买一个新枕头，我一回来他就不见了。里里外外我都找遍了，医院楼下的花园我都找过了，都没有人。这能跑到哪儿去呀？”


    “他跑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我以为他拉着帘子在睡午觉呢，就没打扰他。护士准备来抽血了，才发现床是空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好了，我去找。你先冷静一下，在医院等着。”


    柳若嫣思考了一会儿。宋远会去的地方，无非只有一个。她安慰好阿姨，阿姨在医院里等待，自己则快速关掉店面，骑着共享单车飞驰回家。


    宋远只可能回家，不可能去别地地方。


    柳若嫣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打开门，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宋远，你在吗？”


    厨房的门开着，宋远从里面慢慢地走出来。他望着柳若嫣，没有说话。


    柳若嫣有些生气，冲宋远喊道：“下午要抽血，你跑出来干嘛呢？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跟你说了，现在还不能回家不能出院。你以为自己很健康吗现在？你是病人，是病人就要听话。不要这样随便跑来跑去。”


    宋远依然站在原地，低下了头。柳若嫣看见他的手上沾了很多面粉。


    “你在干嘛呢？”柳若嫣问。


    宋远不说话，指了指案板上堆得满满登登的各种食物。馄饨、饺子已经分装成了好几份，装在保鲜袋里，看上去是为了方便冷冻储存。还有柳若嫣喜欢的千层饼和手抓饼，宋远也做了许多，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正准备装袋。装泡菜的瓶子也刷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萝卜和白菜黄瓜，宋远应该是打算做泡菜，但还没来得及做。


    “我问你在干嘛呢？不在医院好好呆着，跑出来干嘛？你要是忽然晕倒了，多危险。”柳若嫣心里着急，忍不住埋怨道。


    宋远这才抬起头来，小声说道：“我想先给你准备好这一些，你冻在冰箱里，以后就可以吃了，可以吃很久。”


    宋远的眼睛湿漉漉的，又清透又委屈。柳若嫣心软了，她后悔自己不该对他这么凶。她把宋远拉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背说道：“你等病好了再给我做，也是一样的。”


    宋远趴在柳若嫣的肩上，他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异常清晰。沉默了好久，他终于说道：


    “我怕以后我不在了，你没有东西吃。”


    第80章 厨房与爱


    “若嫣生日快乐！”


    柳若嫣看见蹦出来的群消息，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生日，竟然是看了群里申蓝和许宁洛发来的祝福信息才想起来的。


    柳若嫣依然记得闺蜜群刚刚建立起来时的场景。那时候她们刚刚走在二十代的最开始，年轻的她们对爱情充满期待与好奇，每天在群里分享各种恋爱见闻。快乐或者悲伤，都第一时间发进群里。后来进入职场，认识的人渐渐多了，她们开始在群里分享各种奇葩对象。柳若嫣的故事无疑是最精彩的，因为她拥有最美丽的外表，总能遇上最心动的邂逅。在当时的柳若嫣眼里，自己交往的对象无疑是档次最高的。她乐于和闺蜜们分享每一场浪漫的相遇，享受纯粹的爱情，乐此不疲。而现在，生活的复杂使她们无法再轻松地谈论爱。柳若嫣这才意识到，当爱真正融进生活的时候，竟然是如此沉重。


    “原来我又生日了吗？”柳若嫣自言自语。原来又过去一年了。柳若嫣心里没有多少波澜，生日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个普通的日子。在很久之前，生日是她每年最期待的时刻。她要利用生日来考验男人的真心，来收获心仪已久的礼物，来展示自己的美丽。生日，必须是提前就要准备的。她要看男友给自己订了什么餐厅，准备了什么惊喜。从早上挣钱到夜里准备入睡，这是繁华而丰富的一天。许多人会祝她生日快乐，她能收获许多礼物，然而最重要的那一份，自然是来自交往对象。她会在隆重精致的晚餐之后，缓缓打开礼物的包装盒。摸到那些奢侈昂贵的礼物，那么这一天才算是完整度过。曾经这些带给她虚荣和快乐的礼物，早已被她卖得差不多了。她想起上一个过得如火如题的生日，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似乎还是在林先生家度过的。那些日子恍如隔日，隔着记忆看都无比不真实。


    柳若嫣穿上帆布鞋，戴上棒球帽，脸上只薄薄涂了一层防晒霜就出门了。刚到店里，柳若嫣想起今天是15号，赶紧拿出手机，先给宋远的爷爷打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过了半个小时，柳若嫣的手机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