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越往台阶上走，越迅猛，她那细长的黑发被吹得稀碎，风中凌乱，等爬上观景台，气喘吁吁，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体力确实大不如前了，心脏脆弱得很。


    以前虽然出差时，李静巧也顺道看过一些景色，但北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北方的秋天，她也是第一次看。


    苍茫的内蒙大草原上，弯弯曲曲的河流好像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吃草的羊、喝水的马、旁边的牧人，阳光洒在上面，一切都平静而美好。跟上海宛若两个世界。就像做梦一样。她打来手机，工作群一切如常，讨论着那些项目。


    她走回来，打算去额尔古纳，在景区门口溜达了一圈，发现这地方真的偏。只有光秃秃无边无际的草地，几辆游客的私家车，风呼呼刮砍在人脑袋上，吹得鼻子发红，眼睛流泪。


    没有司机，打不到车。


    她问景区门卫，门卫给了她一个司机大姐的手机号：“联系她。”她谢过，拨过去，大姐让她加微信。


    静巧打了一连串文字过去，说了自己的地址和用车需求，输入了好一会儿。大姐发了一条语音：“那个，对不起啊，我不识字。”


    “…………”


    听大姐的声音像是四五十岁，普通话不标准，带着很重的北方口音，但能感受到语气间的朴实和爽朗。李静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这不识字的女人在外面讨生活，怪不容易，心里不自觉软了几分。


    大姐继续发语音来：“妹子，我车上还有几个客人，赶不过去了，我让另一个司机去接你可以吗？少收你钱，付这人一百就行。放心，他人很好。”


    李静巧想了想，很快发过去语音：“行。”反正跟谁走都是走，还能少付一些。


    大姐又说：“妹子，我把你号码给他了，你就在那里等一会儿，他去接你，到了会给你打电话。”


    李静巧足足等了一小时，快四点了，那人还没联系她……眼看着天要黑了，到额尔古纳要一个半小时车程。


    内蒙这边天黑的早，越来越冷，再贵的风衣也挡不住这股西北风的折腾。游客渐渐都开车走了，服务中心马上也要关门，不是吧，出门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晚上睡在这荒郊野岭？


    她心里也开始有些踌躇，正准备给大姐打电话时，手机却在这时跳出来一个陌生来电。


    她快速接起，还没出声，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的男人就先开了口：


    “是你，要用，车吗？”


    第2章 这男的简直了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不轻也不重。


    李静巧回了句：“是，我在莫日格勒河这里坐着，穿一件棕色长风衣。”


    对方没说话，过了几秒钟，说：“行，马上，到。”


    这个“马上”竟然让她又等了四十分钟！


    李静巧心想，这人怎么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呢？她在上海，每天掐着点生活和工作，甚至精确到每分每秒。难道是她在大城市里呆久了，适应不了小地方的迟缓？


    不过她此时心里倒很平静了，那人说来，肯定会来的……吧。


    她慢悠悠提起行李箱，烈风中拖着它，往景区最外面的路口走去，随后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路边，等车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电话终于再次响了起来，李静巧接起，没说话。


    那头的男人先开了口：“到了，白色，面包车。”


    李静巧坐在行李箱上，抬头望去，确实有辆白色车慢慢驶过来。


    她在冷风中，缩了缩脖子，又降温了，头发被风吹得四起，她把脸上的口罩压了压，希望能为此挡点风。


    面包车停下，一个男人很快从驾驶座推门下了车。


    他看起来很高，铁定有一米八五以上，腿很长，身体看着也壮实，很常见的北方体型，李静巧并没有因此格外留意他。


    只是他穿了件灰色卫衣，迈着两条长腿往她这边走过来，没几秒钟，她就被他身上的阴影笼罩着。


    她抬头看他，此人似乎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五官深邃，皮肤偏黑，没来得及细看，男人就说：“是你吧？去，额尔古纳。”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


    “是我。”李静巧平静地答。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轻轻一抬，塞好，然后扬扬头：“你，坐后排。”


    等李静巧走到车的一侧，呆住了，这辆面包车里竟然塞了满满一车六七个人，没有多余的位子。李静巧怀疑这司机估计是拼了一路的车，到处拉人。


    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卫衣男司机，男人随即把中间的车门拉开，叫里面靠门的乘客出来，然后对李静巧摆摆下巴：“你，进去。”


    李静巧：…………


    好吧，来都来了，都这个点了，也没得挑了，她一向不爱折腾。况且人家一开始也没说只拉她一个，能安全到额尔古纳市区就好了。


    她抬腿爬上去，坐在后排右边靠窗的位子。


    车里有年长的大爷，有一对挨在一起的情侣，还有其他年轻人。李静巧坐在一个男生边上，男生像是大学生出来穷游的。一群人不说话，仅有沉默。


    车上一股难闻的烟味，也不知刚才是谁抽的，最后一排的小窗户又打不开。李静巧只好把口鼻上的口罩又压了压。


    感受到车内中央后视镜里瞟过来的一道目光，等她再抬头时，视线又收落了回去。


    驾驶座上的卫衣男坐得板正，立马开动了汽车。


    正值傍晚时分，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候，草原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让人不自觉心软。白色的云层又厚又密又低，散落在地面似的。


    路两边的草原一闪而过，很快又会有新的不一样的草原。风吹动着草儿，时不时有低矮的成片的房屋，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留在身后。


    李静巧无聊地拿着手机，低头看看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距离并不近，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


    车里几个乘客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来。


    中间靠左那个男生很爱说话，问旁边的人从哪里来。问起后面的李静巧时，她的思绪还在窗外的景色上，对方又喊了一声：“美女，你从哪里飞来的啊？”


    哦，李静巧回过神来，回了句：“上海。”


    对方睁大眼睛看了她一眼：“哇，上海啊，大城市呢，明天去哪里玩啊，打算玩几天啊？”


    “不确定，再说吧。”


    男生看到李静巧口罩下那双客气礼貌但其实很疏离的眼神，便也回过头去，不再问。不知道为什么，李静巧总是给人淡淡的，一看就不是特别外向热情的性格。


    大概开到一半时，面包车突然往右拐进了国道旁的一个小村子。李静巧心想：难道车上有人要去这里？还是接人？


    开车的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桦木厂门口，下了车。车上也没人说话，大家都好奇地盯着外面。


    司机在外面打了个电话，脸色跟刚才的严肃不同，他绽着笑：“对，到了。”


    很快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出来，跟司机寒暄了几句，似乎已经很熟，两个人笑了笑。司机去后备箱拿了一袋东西，递给工人，工人给他递了一根烟，司机熟练地接过去，但没抽，装在兜里。


    “阿古拉，下次多留半天，一起喝酒吃饭。”工人说着。


    司机笑笑：“行。”


    原来他叫a gu la，不知道是什么汉字，不过李静巧也不关心。


    工人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说：“钱转过去啦。”司机点点头，两人告别。很快，他又把车子开回了国道上，继续往前驶着。


    过了会儿，副驾上的男生跟司机闲聊：


    “你经常跑这条线啊？”


    “嗯”


    “你是本地人吗？”


    “是。”


    “我们天黑之前能到吧？”


    “能。”


    这个男人惜字如金，话不多，但是回答干脆。


    李静巧不禁在心里笑笑，朝他看了看。只能看到他四分之一的侧脸，头发不长，似乎很粗硬，耳朵轮廓微微弯成一个长玄月，下面露出小部分的下颌角，锋利，板正，冷峻，有一种淡淡不易被察觉的距离感。


    也是，北方男人嘛，她确实接触的不多，不了解。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公里的时候，这个司机突然又把车熄火了，靠边停在了国道旁，然后迈着他那两条长腿，推门下车。


    众人：…………


    有个中年大爷似乎在这里等他好一会儿了。司机像个晚辈一样，顽皮地笑道：“这次，我，准时吧？”


    李静巧发现他说话喜欢断句，一两个字组成一块，这是蒙古语的口音方式吗？有意思。


    大爷拍了拍他的背，也笑道：“你小子，”又问，“格日乐还好吗？”


    司机抬眉：“好，跟我，念叨您。”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司机又从后备箱里抬出来一个纸箱，放地上，给大爷，看不出里面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