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司机他接过，笑说：“谢了。”收起钱，往兜里一揣，道一声：“走了。”


    ……………


    车上几个乘客都傻眼了，敢情这位司机大哥既拉人，也拉货，两头赚呢。


    但是又因为马上就到目的地，大家也没说什么，再说他确实没耽误多少时间，出来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子再次启动。


    太阳还有半个钟头就要落下了，草原上的夕阳变得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变成了红色。


    此人开车确实又快又稳，很快到了额尔古纳市区，拉布大林。


    这个边境小城看起来比海拉尔还要小，也更安静。街头有许多颜色鲜艳的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屋顶的“洋葱头”高耸在夕阳下，还有不少面包房和烤肉店。


    司机把大家一一送到目的地，有住小区的，也有住酒店，还有住民宿的。每送一个，他就去帮忙提个行李箱，跟对方告别。最后，司机回头，看了看最后排的李静巧，问：“你，到哪里，下？”


    李静巧一愣，一直看着着窗外街景发呆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平静地说一句：“抱歉，我还没定酒店。”


    男人也是一怔。他几乎每天都在拉客，独自跑来内蒙旅游的人有，但不多，独自跑出来晚上还不知道住哪里的人，更少，尤其还是一个女生。她看起来很小，不会是大学生闹情绪离家出走吧？


    但他又细细打量她，她黑色口罩下只有一双平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睛，她似乎一点不怕，不惊，也不急。


    李静巧指了指窗外，太阳即将要落下的方向，红彤彤的一片，晚霞就像番茄汁洒在天空，红得耀眼，她说：“那是哪里？”


    男人循着她的手指望去，明白了，回她：“客运站，前面。”


    她问：“远吗？”


    男人答：“两公里。”


    她说：“去看一下。”


    男人迟疑了几秒，盯着她愣愣地看了看，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转身开动了车子，往西边的日落飞快奔去。


    还有最后一百米，面包车只能停在水泥路的路口堤坝上，再往下，就只能步行了。男人熄了火。


    “我走过去。”李静巧推开车门，下车，裹了裹身上的风衣，直接往前方走去，没看他。


    夕阳好大，红得人心头一震，好怕红日一下子掉了下去。好像受到了某种本能力量的召唤，李静巧的脚步突然加快了起来，从身后男人的角度，她似乎在跑。


    他下来，关门，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李静巧一天中最喜欢的就是日落时分，只要能看到夕阳，她总要停下脚步，看上很久，直到太阳最终吞没一切，隐入黑夜。


    在上海几乎没看过什么日落，这时候还在办公室里埋头工作。夏天偶尔下班早的时候，能碰到一两次绝美的晚霞，她就觉得那一天挺幸运的，没白活。


    拉布大林客运站前的这个免费小湿地，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人群，零零散散地站开。河流，树木，沼泽，远山，房屋，突然间都静谧了下来。


    湖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粉的红的灰色的云，水波荡漾，吹起一层层波浪纹，像人心里的涟漪。湿地旁高耸着工厂的三根大烟囱，从水里看，像一幅静默的画。


    太阳渐渐下去了，湖面上，通红的满圆，到半圆，再到一角。


    李静巧摘了口罩，红色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把她原本白净的脸也染得红扑扑的。她举着手机，回头，跟最后一刻的落日合了张影。


    这一天也没白活。


    太阳一落下，冷得牙齿打颤，她收回手机，往回走。大坝两边的天空，由蓝色变成粉色，又渐渐快成了黑。


    在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她走回那辆车旁，而那个长腿男人，正倚在车门上，等她。


    第3章 师傅，怎么称呼您啊


    李静巧觉得他这副到处张望的样子有些好笑，突然来了兴致，就打趣：“怕我跑了？”


    司机抬头，第一次看到她的脸，顿了下。


    她很白，脸小，五官也小巧，典型的南方女人，最让人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神很直接大胆，确切地说，不藏着掖着，说话时总是直愣愣地盯着对方。这肯定不是学生。


    司机很快把视线收回来，歪了歪脑袋，指了指后备箱。


    没说话。但李静巧明白：东西还在呢，怕你跑了不成。


    李静巧抬眉：“不好意思，你等我几分钟，我现在订个酒店。”


    还没打开手机，卫衣男却先开了口：“你，可以住，云朵客栈。”


    李静巧抬眸，扫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很快在软件上搜了搜这家客栈，一百八一晚，价格还行，看着挺素净的，评价好像也还好。她对住宿只有两个要求：干净、安静。


    卫衣男似乎看出了她的满意，又说：“先别定，我，带你去，比上面，便宜。”


    “…………”


    这又是在赚外快？李静巧好奇地抬头看他，他却已经打开了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好吧好吧，来都来了，一切随缘。她上车，车子大概只开了三分钟，只拐了一道弯，就停在了云朵客栈门口。也许，额尔古纳的市中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小很多。卫衣男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松就提起了她的行李箱，往客栈前台走去。


    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硕女人，扎着低马尾，皮肤黑黑的，人很和善精神，见卫衣男来了，笑着迎了过来：“阿古拉，好久没见你了，跑哪里去了。”


    阿古拉放下行李箱，说：“就，瞎忙，路上跑。”


    前台女人见身后跟着的李静巧，打量了几秒，他就说：“住店的，她，一个人。”


    两个人似乎很熟练这套操作了，女人眉开眼笑：“好好好，普通大床房160，豪华大床房240，姑娘你要哪间？”


    李静巧扫了一眼司机，说：“普通的就行。”说完掏出身份证放前台桌子上，“尽量给我一间安静点的，我睡眠比较浅，容易失眠。”


    女人笑嘻嘻把身份证接过去，讲道：“咱们家都挺安静的，靠马路的我就不给你了，我给你一间靠小区的吧，晚上九点后几乎没什么声音的。”


    李静巧微微点头：“谢谢。”随即拿出手机扫了前台的二维码，转了160过去。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司机。


    司机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付款码，递给她面前，说：“车费，给我，一百。”


    李静巧转过去，看着他，说了句：“今天谢啦。”


    司机看着她的眼睛，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只是轻声回了句：“客气。”


    女人把房卡给了李静巧，交代她几句注意事项，又告诉她怎么连WiFi，李静巧认真听着，最后倒了谢，提着行李箱，往房间走去。


    还没拐到电梯口时，听到女人笑着对司机说了句：“这单二十，转你了。”司机点点头，二话不说地走了。


    李静巧：……………


    真服了这男的，连住酒店都要想着赚一笔提成。


    李静巧很无语地摇了摇头，看着大门外他的车子启动，最后消失在黑夜了。


    额尔古纳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好在这个房间确实还不错，虽然面积小，但很是干净整洁，干湿分离，灯光也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世界被静音了一样。算了，不怪那个男人了。


    李静巧瘫在软绵绵的床上，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画面。


    刚刚那个男司机，架着长长的大腿，夕阳西下，倚在面包车旁边，慵懒地看着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静静的，空空的。这人看起来，怎么说呢，挺荒凉的，跟旁边萧瑟落寂的秋景几乎融为了一体。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饿。李静巧才反应过来，下午在景区吃了一根八块钱的烤肠，就没再吃过。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条黄色的长围巾，裹在脖子上，拔了房卡，下了楼，打算出门去觅食。


    北方蒙古族小城的夜，静悄悄的，车子不多，人也少，许是这几年旅游刚发展起来，几乎每条路上都有几家酒店民宿。她走了几分钟，累了，随便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热闹的餐馆门口。东北菜馆。


    走进去，诺大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多是游客，人来人往，忙得很。门口招呼客人的东北腔大哥迎上来，让她先点菜。她这次学乖了，就点了一个土豆炖豆角，碳水和维生素就都有了。


    东北大哥领她到大厅最里面的四人桌入座。她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朋友圈。同事和朋友发着相似的都市生活照片，加班、喝酒、堵车，还是依然灯红酒绿的上海。


    不过才一天的功夫，她就觉得那些生活已经离她很远了。工作群里竟然没有人找她？这让她突然很不适应，之前她可是24小时待命的，就算睡梦中，一个电话或消息过来，她都得爬起来打开电脑继续干活。她默默关掉微信，划看起了白天拍的风景照，遇到满意的，脸上升起笑意，浅浅的，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