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前的女人，静静地站在夕阳下，金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突然冲着镜头笑了下。


    他迅速按了快门，又在她换动作时，咔咔按了好几下。


    她侧着脸时、她背对着他时、她突然抬起手来时、直到她又转身回头看着他时，他一顿猛按。


    等她走过来后，他很快把手机递了回去，也没说什么，往旁边走去。


    静巧随意翻看了几张，还行，虽然构图不是很完美，但她想要的氛围感到位了。她不是一个出来玩必须要打卡出片发朋友圈的人，更想记录那些触动到自己的瞬间，比如此刻。如果人这一生由零零散散的瞬间组成的话，那她今天又给自己拼凑了一个。


    她转身对阿古拉说了句：“谢啦。”语气轻松。他也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客气。”


    回去的路上，阿古拉先把背包客送到酒店。等要送她去云朵客栈时，静巧突然说：“中午你吃的那个面包哪里买的？”


    阿古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继续说：“我要买，带我去吧。”


    他这回懂了：“你说的，是，列巴？”


    “列巴是什么？”李静巧不解。


    “面包，在我们，呼伦贝尔，叫列巴。”阿古拉跟她解释。


    “那带我去看看。”


    车子停在了不远处的一家列巴坊。确实是一家面包店，里面有两个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还有奶皮子、奶酪、牛肉干等，里屋的烤箱上正烤着新的列巴，香味扑鼻。


    静巧一个人在里面，看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阿古拉中午吃的那款。五块钱，一大块，圆圆的，憨憨的，摸着就实在。店家用塑料袋帮她装好。


    她拎着出来，看见夜色中，阿古拉一个人站在路边拐角处抽着烟。见她来了，他把没抽完的半根烟在脚下踩灭。


    两人随即上车，停在云朵客栈时，静巧付款，转了包车费和进村看日落的钱，开玩笑的一半载客费就算了，并说了声：“今天谢啦。”


    阿古拉看着她，跟往常一样，回了句：“客气。”


    李静巧下车，阿古拉的车子在原地停了几秒，很快就开动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他和车子就淹没在了黑暗中。走进房间的静巧突然反应过来，完了，自己口袋里的身份证丢了……


    她赶忙打电话过去：“阿古拉。”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他在电话那头还突然不适应，“嗯”了一声。


    “我身份证是不是落你车上了，你帮我看看。”静巧说。


    电话那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过了二十秒，阿古拉回她：“在这里。”然后又说，“给你，送过去？”


    “好，谢谢。”李静巧终于放下了心。


    他却说：“我现在，有事，十点，行吗？”


    “行，都行。”


    她把电话挂掉，瘫在床上，啃起了刚买的面包。吃着吃着，白天中午在面馆吃饭时，那个男人啃面包的画面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阿古拉一个人，坐在破旧小餐馆的角落里，他咕噜咕噜喝着矿泉水，他张着的嘴巴一开一合地填塞着面包，他的喉咙一上一下地细嚼着这块面包，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她突然想起来，这个男人的喉结还挺好看，确切地说，是性感。


    第5章 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


    晚上十点，阿古拉把车停在了云朵客栈门口，李静巧下楼，他从驾驶座车窗里把身份证递了出去。


    李静巧穿得单薄，只有一件睡裙，外面裹了件大衣，脚上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两条小腿袒露在外。因为刚洗完澡，她身上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风一吹，往车里去。


    他默然地看着，她此刻素颜的脸看起来要比之前年轻几岁。


    她接过身份证，说：“谢谢。”


    阿古拉神色坦然，露出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回：“客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用车结束了，雇佣关系也结束。


    倒是他竟然先问起了她：“明天，去哪儿？”


    她摇摇头：“还没想好。”


    阿古拉“嗯”了一声，车子开走，她也转身回房间。


    是啊，明天去哪里？


    她躺在床上，翻看手机研究了一会儿。呼伦贝尔大草原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幅员辽阔，额尔古纳市的那些小镇就有七八个了，像根河、奇乾、莫尔道嘎、黑山头等等，这一路顺着走下来，估计要四五天。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旅游团，更没有公交车供她提着大行李箱转来转去。租车的话，她只在上海开过几次朋友的车，去家门口几公里外的电影院看过电影，技术不行。网上的包车价格她也看到了，这个季节，管司机食宿五百一天，不管食宿六百。


    她只想了两分钟，就拨出了一个电话：“阿古拉。”


    她又叫他的名字了，他刚到家，洗完澡，毛巾还没擦干身体，就听到手机响起。


    “在。”他说。


    “我想走呼伦贝尔北线。”她跟他说了一下她的计划，具体要去哪里，打算玩几天，最后说：“我要包你的车，六百一天，你食宿自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声响。


    “你放心，我不喜欢赶行程，我们就慢悠悠逛，早上八九点出发，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走夜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怕对面不同意，李静巧又讲了几句，她还想继续说，电话那头却回了一句：“明天，几点，出发？”


    李静巧笑了：“还是八点半。”


    “行。”阿古拉挂了电话。


    李静巧的心也定了定，至少接下来几天，她的行李箱有地方放了，不用提着折腾来折腾去的。不是，等等，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匆匆地给刚才那人拨回去。


    “阿古拉。”


    “怎么？”几秒后他接起，手里的裤子还没来得及穿上。


    李静巧说：“你这回中途还拉人吗？”


    “还另外拉人吗？”李静巧又问。


    他没吱声，静默几秒，才说：“这次，就你。”


    李静巧满意地挂了电话。她把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下，早上把洗漱用品塞进去就可以合起来了，这样不用急匆匆的，她做事一向有条不紊。弄好后，她又敷了片面膜，这两天脸上挺干的，但也许是白天走了太多路，爬了太多山，面膜都没揭，直接睡过去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早上八点半，李静巧退了房，提着行李箱走到客栈外，却没看到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个男人此时正站在一辆白绿相间的出租车旁边，出租车半新不旧，最上面有个“taxi”的标示牌。


    见李静巧脸上写满疑惑，阿古拉解释道：“我的车，前两天，坏了，拿去修。”原来那辆白色面包车不是他的，他是这辆出租车的司机啊。说完他提起李静巧手中的行李箱，往后备箱里一塞。


    她坐进副驾，里面的座椅全部用白色软布罩了一层，看着还挺干净，坐垫也柔软，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腰背。车内也没之前那辆车难闻的烟味，她一坐进来，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这辆车，小巧，舒适。阿古拉也坐进去，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李静巧很快被前面摆放的驾驶证吸引，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许多，那时候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吧，头发很短，接近平寸头，身上随意穿了件白色T恤。他的五官十分端正，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细看下去，这眼神好像在额尔古纳客运站前的那晚，他一个人倚在车旁抽烟，眼里满是空洞、落寂、荒芜，没有一丝光。


    “放心，我是做，正经生意的。”阿古拉见她久久盯着照片上的“自己”，随口说了句。说到“正经”两个字，他还加重了语气。


    李静巧回过神来，但眼睛还盯着照片上的那个“他”，笑了笑，故意笑道：“可能，不正经的是我。”


    她说得理直气壮，阿古拉的表情倒是顿住，转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启动了车子。


    李静巧说：“你等等，我看很多人都是逆时针游呼伦贝尔北线，我早上在想一个问题，既然景色都是一样的，我们顺时针，跟大家逆行，是不是路上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阿古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反方向走吧，先走黑山头、卡线，再去室韦、奇乾那一路，然后去根河，最后回额尔古纳。”李静巧说完看着他。


    他没接话，只是盯着她。他发现，她很聪明，而且这个女人讲出任何的话来，都有她正当的理由，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沉稳坚定，很难让人说出一个“不”字。


    她今天的妆容跟前两天不一样，弯弯的细眉下，那双眼睛，深邃，特别。他挪开视线，没做什么思考，就说：“走吧。”


    走南走北，走东走西，顺时逆时，正向反向，他都无所谓，他也都走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不分昼夜、奔波劳碌的生活。一辆出租车，白天晚上都是自己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十几岁来着？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些年，他拉了很多很多人，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停留在无数个或冷或热的夜晚，他一个人，要么蜷缩挤在他这辆紧凑的出租车里，要么睡在环境糟糕但便宜的破旅馆里，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转眼，都十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