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发，李静巧的神态慵懒，语气轻松：“我们事先说好，不用赶行程，每天开车最好不要超过两百公里，你也省点油费，而且你别跑夜路，虽然我知道你肯定经常夜行，但很危险，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阿古拉听完，瞅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细长的手握在方向盘上，转了个弯。


    第6章 拉着她就跑


    从额尔古纳出来，路上并没有见到几辆车，当然这一路，也没有让李静巧感到特别惊艳的景色。


    他默默开车，她静静看向窗外，两人都不说话，空气中只有彼此各自的呼吸声。可能是觉得太安静了，他把两边的窗户各开了一点缝隙，透了一点凉飕飕的风进来。


    直到右边一大片湿地突然出现在李静巧的眼前，她瞬间被冲击到，瞳孔一亮，是她想要的可以近距离接触的湿地。


    阿古拉见她目不转睛，说：“这是，列夫湿地，”说时他已经放慢了车速：“要，下去？”


    “下。”李静巧下车，往右边湿地走去。


    湿地里有许多细碎低矮的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夏天的绿几乎没有了，黄红差不多各占了一半，但每棵树走进秋天的进度又不同，此时五彩斑斓，秋色缤纷，甚是好看。


    李静巧心想，如果秋天真的有颜色，应该就是眼前这样的。蓝色的根河，在太阳底下，波光粼粼，那是此刻天空的色彩。有小孩在草原上奔跑，有大人在旁边拍照，有老人在放着风筝。


    她伸了伸懒腰，席地而坐。阿古拉在出租车旁看着她，她现在这样很像一只随地撒欢的动物。


    他没去打扰，抽着刚刚点燃的烟，吸了一口。客人在车上的时候他几乎不抽，尤其是现在车上还有个对烟味敏感的女人。想了想，还是把烟掐灭了，省得她等会儿坐进来，闻到残留的烟味，又要嫌弃地捂紧口鼻。


    李静巧对着湿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拍照，也不走动，更不玩手机，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发着呆。


    他每次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小小的，离他十几米。他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客人。她是遇到什么事偷偷跑出来的吗？失恋了？辞职了？还是别的？但他什么也没问，也没去打扰，就在旁边守着。作为司机，他这几天的任务就是开车和停车，其他的事确实也跟他无关。


    终于，李静巧站了起来，往回走，她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阿古拉的表情反倒更惊讶了，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


    “我饿了，找个地儿吃饭吧。”李静巧说。阿古拉点头，把车一口气开到了黑山头。要走卡线，黑山头镇是必经之地，这里只有两个小村子，他经常来，熟人也多。


    刚到村头，一个二十岁左右、皮肤很黑、骑着电瓶车的男孩喊了他一声：“阿古拉！真的是你！我老远就看到你的车了。今天得空不？来家里喝两杯？”


    阿古拉停下车，放下车窗，对来人笑笑，说：“带客，改天，找你。”


    男孩瞅了眼副驾的李静巧，眼神一亮，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只腼腆地挤出了三个字：“你好…好。”


    李静巧一愣，浅浅笑了下，算是回应他。


    “你是南方人吧？”男孩看着她，问到。李静巧微笑点点头：“是。”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又转头问男孩：“巴图，今天，在？”


    男孩回：“在，你快去，他见到你肯定开心。”说完男孩就骑着电瓶车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李静巧，对她礼貌地笑笑。


    李静巧好奇地问：“他骑电瓶车干嘛去呀？”这附近一眼望去，都是光秃秃的草原。


    谁知阿古拉回答：“去山头，赶羊。”


    “……………”也对，这么大的草原，确实需要一辆比腿更快的电瓶车。


    车子很快开到村子里，最后停在了一家写着“巴图羊肉”招牌的店门口。不大的门店里摆满了十张桌子，已经坐了将近一半。


    阿古拉下车，大跨步走进店里，看样子对这里已经很熟了。他还没走到最里面，正在柜台上忙活着的矮个子胖男人见到他，突然脸上堆满笑，喊了句：“阿古拉！”


    阿古拉也笑起来：“生意，好的，巴图。”


    原来他就是巴图，颧骨凸出、面庞宽厚、眼睛细长，草原上很常见的长相。阿古拉倒跟他不是很像，他的五官更立体一些，眼睛很大。


    巴图笑道：“旅游旺季要来了，每天经过我们黑山头镇的车队，一波又一波，更别说那些旅行社大巴车，也就忙起来了。”


    说完他把阿古拉往桌旁领，又回头跟后厨忙活着的他老婆说：“乌兰，阿古拉来了，你多切一盘羊肉，把后院的酒也拿来。”


    阿古拉很快摆手：“车上有客，下次吧。”


    巴图看了眼跟在阿古拉身后的李静巧，又把视线收回到阿古拉身上，皱眉道：“你每次都这么说，却从没闲下来过。”


    里面一个憨厚的微胖女人掀开帘子，笑盈盈地走出来，帮腔道：“就是，回回来，回回跑，停下不下啊，你啊，什么时候能歇歇呢？”她就是乌兰。


    阿古拉无奈地笑笑：“羊肉，可以吃，酒，不喝了。”说完他找个空位坐下，乌兰刚刚端来的那盘手扒羊肉也被放在了桌上。


    阿古拉见李静巧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张桌子坐，对她点点下巴：“这里。”李静巧坐在他对面。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店里热闹，肉香扑鼻。阿古拉跟巴图要了一把小刀，熟练地把肉和骨切开，骨肉分离得很干净。剔好的肉，他先是送到了李静巧面前的小盘子里。


    她确实有些饿了，夹起筷子咬了一口，竟然没有一点腥味和羊膻气。这是在上海绝对吃不到的羊肉。阿古拉察觉她眼里的惊讶，又给她剔了两片肉过去。


    乌兰笑嘻嘻地走过来：“姑娘，好吃吧？”静巧嘴里含着肉，大大地点了下头。


    乌兰似乎很满意，说：“我们呼伦贝尔的羊肉，绝对是全国最好的。我们巴图家选的都是三到五年生的羊肉，一年生那种，水汽太大，我们都不喜欢的。”她边说边摆手，眼神里又满是对自家羊肉的骄傲。


    李静巧笑道：“好吃的。”


    乌兰也笑：“好吃你就多吃点，阿古拉的客人，就是我们这里最尊贵的客人。”


    李静巧眼里的笑与阿古拉的相撞，很快他就继续低头吃起来。可惜静巧的胃不争气，几块肉，她就几乎半饱了，想留着肚子吃点别的，就跟巴图要了一份烧麦，一碗奶茶。


    跟南方的烧卖不同，内蒙烧麦的上方，像一张白纸折起来的花，皱巴巴聚在一起，很是可爱，咬一口，皮薄肉嫩。她一口气吃了四个，还剩四个，自然是留给阿古拉解决。


    “你吃。”李静巧用纸巾擦完嘴，把蒸笼往对面推推。


    阿古拉抬眸，忍不住说了句：“又，浪费。”


    “实在吃不下。”


    他没再说什么，替她收了尾。


    吃完饭，巴图把阿古拉叫到后院抽烟。客人吃完陆陆续续走了，乌兰过来，跟静巧闲聊，两个女人的话题，自然是落到了共同认识的男人阿古拉身上。


    “阿古拉，是你们内蒙人吗？”李静巧拨弄着餐桌上的筷子。


    “是，他母亲是额尔古纳人，父亲是汉族人，好像是西北那边的。他在我们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当然算我们呼伦贝尔人。”乌兰说。


    怪不得，有时候觉得他是汉人，有时又怀疑他是内蒙人，原来是汉蒙结合在了一起。


    静巧随口问：“他有女朋友吗？”说这句时，她没什么情绪，好似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乌兰大笑：“这个，你得问他，喜欢他的小姑娘不少的。”


    看得出来，他这张脸确实还说得过去。李静巧继续问：“那他一直跑车吗？做多久了？”


    “印象中跑很久了，他以前不是开出租车的，读书时学习可好了，脑子活，人聪明，但是他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唉，造化弄人，他……没有办法。”


    乌兰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有些悲伤和不忍，等她再想说下去时，巴图和阿古拉从后院往这边走来。


    “算了，不提了，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的。”乌兰把情绪收回去，对着过来的阿古拉说：“阿古拉，我准备了一些牛肉干，你带回去给格日乐她们吃。”


    阿古拉笑：“你们，又，破费。”


    巴图这时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多年前那个大雪天，要不是你开车冒着大风险，把我家那些牛找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阿古拉神色平淡，笑：“小事，还念叨。”


    乌兰说：“什么小事，差点把命都要搭进去了。”


    等要出门时，李静巧打算付款，虽然说司机的食宿她不用管，但这顿饭，拖他的福，吃到了正宗的内蒙羊肉，就她来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