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刚睡醒，还没缓过劲儿来，没注意到他转瞬即逝的变化。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读大学时看过的那本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书里的场景渐渐落到眼前，她又觉得恍惚。


    “那鄂温克族人住在哪里？”李静巧提起书里那个神秘的游牧民族。


    他说：“到根河，带你去。”


    李静巧点头：“好。”然后抬眼看了下左边，说：“你说这条河，看着也不宽，冬天结冰了，不就一下子滑到对岸俄罗斯了？”


    阿古拉严肃起来，闷声说：“偷渡，违法的。”


    李静巧笑了，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行，知道了。”


    快到七卡，路边有一大群鹅，在两间红色屋顶的房子旁边。阿古拉停车。一路下来，她说停，他就立马停，他还真是个好司机。


    那群鹅被铁丝网圈在了一片草地上，在路边看，离得太远。阿古拉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我，带你去。”


    “这次收费吗？”


    “不收。”


    “你也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


    “那我过去，不太好吧。”李静巧疑惑。房屋旁的狗在汪汪叫。一个骑电瓶车的大爷，突然气冲冲地从旁边冲了过来。李静巧瞪大眼睛：“不会是来抓我俩的吧？”


    阿古拉表情却很淡定，等大爷把电瓶车停下来。他很自然地朝大爷笑笑，随即说了句她也听不懂的蒙语。大爷一听，也笑了，对李静巧说：“你去。”


    随后大爷骑着电瓶车，往马路对面的山坡上跑。李静巧问：“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


    “就说你，想看鹅，他说，随便看。”


    “那他现在骑电瓶车是去赶羊群吗？”


    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抓人。”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山坡上，一辆红色轿车被大爷赶下来了。不懂事的自驾游客，为了看风景，把车开到大爷的牧场，草都被压没了。


    静巧回过头来，白色的大鹅长得都很肥壮，上百只挤在一起，从左边跑到右边，掉了一地的毛，乍一看还以为地面下了雪，原来鹅毛大雪是这个意思。李静巧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她回头看到路边一块写着“边境流动哨所”的绿牌，边上还插了一个粉色的旗子。这一路过来，他们都是在边境线上开，国界铁丝网上挂满了“禁止偷越国境”的标识。


    李静巧望着河的另一边说，满眼迷茫与惆怅：“你说，那边的人，过的日子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阿古拉站在一旁，认真回答：“都一样的，吃饭，睡觉，干活，操心。”


    “操心什么？”


    他看着前方，讲：“钱，孩子，老了，怎么办。”


    她笑了：“全人类都一样。”


    他淡然地点头：“嗯，苦，也一样。”


    说到“苦”字时，他轻拧了一下眉，转瞬即逝。李静巧盯着他多看了一眼，他不太喜欢被人盯着，赶紧把脸转过去，说：“走，前面，还有，更多风景。”


    李静巧拿出手机，想给上午找她的同事回个消息，突然发现，手机彻底没信号了。两个人这时又被一群牛拦住了。一个<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赶着八九十头牛，正慢悠悠地跨过马路。


    李静巧倒是开心，可以近距离看到这么多头牛从眼前走过。她兴冲冲掏出手机，放下车窗，对着最漂亮的几头牛拍了好几张照片。


    “没见过？”车里的阿古拉突然问。


    李静巧回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她又继续说：“在上海，整天只有钢筋水泥格子间，连见到花草的机会都少。”


    阿古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问道：“上海，不好？”


    李静巧被问住了，收回手机，认真地思考了下，发现无法给出答案，就说：“还好吧，无所谓喜不喜欢，就混口饭吃吃，哈哈。”


    阿古拉什么也没说，沉默着。等着牛群过去，他踩了油门，继续往前开。很不幸，到了八卡的路口，前方直接封路了。


    卡线吧比较特殊，时不时就会封锁几个小时修路，过一会儿可能就放开。这一路走来，她还觉得挺幸运呢，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拦了。有个管理人员站在路口，一直在劝返前面的车。如果回头，只能去恩和那里绕路到室韦，这样多走一两个小时。


    阿古拉却很淡定，没回去，而是把车开到路边，熄火，只对李静巧闷声说了一个字：“等。”


    “等？”


    他抱着双臂，慵懒着躺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不语。这会儿下午两点，日头正烈，但因为车子躲在一棵树的阴凉底下，不时还有风吹进来，她忽然很喜欢这种松弛感。


    在一个没有手机信号的边境线上，广袤的大草原，神秘的额尔古纳河，完全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庄，风透过树叶哗啦啦把凉意输送过来，真惬意啊。如果这时，再听点音乐就好了。


    “放点歌吧。”李静巧说。


    阿古拉于是拨弄起他车上的播放器，很快，一首张国荣的粤语歌响了起来。她一怔，是那首《有谁共鸣》。


    这首歌在张国荣的歌里不算最火的，甚至有人都不知道，但她在学生时代的磁带里听过一次后，就一直一直一直重复。她说不出哪里特别，可这些年总是忘不了这首歌。她后来听到很多歌手翻唱过这首，总觉得差点意思。只要张国荣的声音一出来，她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似的，瞬间进入歌词里：


    “从前是天真不冷静


    爱自己，或会忘形


    明白是得失总有定


    去或留，轻松应对


    ……”


    歌曲放完，两人都没说话，继续听下一首。《风继续吹》播完后，李静巧问阿古拉：“你也听张国荣啊？”


    阿古拉淡淡道：“偶尔。”


    没想到，他一个北方汉子，居然喜欢南方的粤语歌。李静巧有些震惊。


    两人不再讲话，《沉默是金》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卡线真的又开了，横在路中央的大卡车挪走了。


    他把车开过去，那个工作人员说了句：“慢慢开，别把路面压坏。”阿古拉笑了，用蒙古说了句“谢谢”。


    继续上路，音乐声一直没停，许是刚才封路，劝退了一部分车，再加上他们今天反方向开，最后这段路几乎只有他们一辆车。


    车两边有时是荒原，有时是森林，有时又是河流。在一片金黄的秋色中，他们不再说话，默默听着音乐，一路向前。


    李静巧偶尔会觉得今天好像是世界末日，人类消失了，信号消失了，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出逃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前方要去哪里，要到哪里，她完全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放空，她甚至不希望车子能够停下来。


    “如果能一直开下去该多好啊。”她无意识地轻声感叹。


    “不好。”阿古拉突然说。


    李静巧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阿古拉抬头，往右前方看去，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还有两个正对他们招手的人。


    第9章 她生气了


    车子快出卡线时，阿古拉猛然把车停下。李静巧纳闷，因为这里并没有什么景色可看，待她看清楚，原来边上还停着辆灰色轿车，有两人正站在车旁，像是夫妻，见阿古拉走过来，立马迎上来。


    阿古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就焦急地说：“可以帮帮我们吗，车子坏了，我儿子现在头晕呕吐，麻烦您帮我们带到室韦，那里有诊所，要多少钱都可以。”


    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孩，正虚弱地躺在车子后座，阿古拉看到男孩似乎睡着了。如果在平时，他肯定已经把人搬上车了，他们蒙族人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草原上遇到求助，一定要帮，但今天……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车上的女人，李静巧坐在副驾，正好奇地往车窗外望，今天这车被她包了，一切得她说了算，但她昨天表达过，这车上只有她一个人，他也答应了。


    “怎么办呢，大哥您帮帮忙吧，”一旁的丈夫也开口说话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是啊是啊，”妻子也说，“这荒郊野岭的……”


    “上来吧。”夫妻俩正在踌躇之时，李静巧说话了，她表情淡淡的，冲着那群人喊了这两个字。


    阿古拉回头，眼神一颤。李静巧又说：“快上来，孩子都生病了，等什么？”


    刚才说话的短发女人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立马绽着笑：“谢谢，谢谢姑娘啊。”然后跟旁边的丈夫，将孩子抱到阿古拉的车后座。丈夫留下看车，母子俩跟着车继续往前出发。


    短发女人一个劲儿地感谢前面的两人：“你们真好，这一路过了好几辆车，都不愿意停下来。今天我运气真好，遇到你们。”她一口气说了好几分钟。阿古拉开车，没说话。


    李静巧这时终于开口，很平静地讲道：“顺手的事，孩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