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侧头撇了她一眼。李静巧给后排女人递了一瓶矿泉水，说：“喝点。”


    短发女人把水给孩子喝了两口，孩子好像精神稍微好一些了，女人对李静巧又是一通感谢，还说：“妹子，你真的是又漂亮又善良，谁娶了你真是服气。”


    李静巧轻笑一声，对着客套话，不语。阿古拉停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他就猛踩油门，往室韦小镇奔去。


    诊所他也熟，没多久他就把母子俩送到了。短发女人要付钱给阿古拉，他却拒绝，转头看了眼李静巧，对短发女人杨扬下巴，说：“你给她。”


    李静巧笑着摇摇头：“都说了顺路的事儿，快把孩子带进去吧。”说完对阿古拉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明白，把车开了起来。留下短发女人一脸懵。


    车子开着开着，李静巧想到中午在巴图的店里也是这样，笑了起来：“我们今天开车逃了两次。”


    阿古拉的眉梢轻轻一动，转头扫了眼旁边的女人，不过李静巧此刻已经被外面的小镇景色吸引，他们已经到了室韦口岸。


    李静巧的手机终于有了信号，赶紧处理了工作群里的几条消息，随即跟一个同事语音通话了半个多小时，阿古拉看着她，听不懂她嘴里的那些专业术语，就觉得她认真，她好像对很多事情，都特别认真。


    挂了后，李静巧疲惫地瘫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她妈。她脸色一变，严肃起来，一直在听铃声响，没接。


    阿古拉侧目看她，她似乎在出神。直到第七次响起铃声，她最终还是接了电话，但没开口，等着对面讲。


    “哦。”她语气低沉，刚刚在路途中的欢脱劲儿一下子消失了，阿古拉怔了怔，但把头转过去，看向前方。她又继续说：“我知道。”表情依然淡淡的。“再说吧，信号不好。”她开始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但她没挂，电话那头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她的眉心皱在一起，越缩越紧。她似乎实在没忍住，突然声音变大：“你喜欢他，你跟他结婚呗，天天跟我说个什么？”


    她此刻其实想在电话里说一句：“我都要死了，你为什么还在催我结婚呢？还在催我过那种你想要的以为正确的生活呢？”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只会是新一轮的狂轰滥炸。


    电话那头可能是被那句听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没反应，等再想说什么，李静巧把手机拿远，说了句：“没信号了。”毅然挂掉电话。她手拿着手机，重重地瘫在座椅上，像打了一场败仗。


    阿古拉坐在一旁，表情微讶，他第一次见她发火，她生起气来，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对着人嗷嗷叫两声，然后突然暂停，转身不理人。他大概能猜出来，国庆节要到了，她又被家里逼着见相亲了。


    李静巧在车上缓了好一阵子，但是越想越烦，心口难受，如果能真的死了就好了，这样就没有总是加班的工作，没有逃不掉的相亲，没有年底父母对她的催婚。爸妈总说为她好，可是，她每次只要回到老家，就异常痛苦压抑，父母喜欢的不是她，而是她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从来就没人关心她内心真正的想法。真的很想死，死了才好呢，真的不想活了，一切都他妈的没意思。


    她突然抬眸，问旁边的阿古拉：“你会跟不爱的女人结婚吗？”


    阿古拉一顿，睁着懵懂无知的大眼睛，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她：“不会。”


    李静巧打量了他一下，又问：“你有爱过哪个女人吗？”


    阿古拉默然，没有回答她。


    她又讲道：“爱是最没用的东西。”因为没人爱她。


    阿古拉愣住，李静巧说完噗嗤一声，满脸玩笑气，这一笑，倒是把她刚才打电话的气给消了。


    她跟个没事人一样，推开车门，下去玩了。留下他一脸懵，消化着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对自己无语地笑了笑，摇摇头，下了车。


    第10章 夜宿边境客栈


    室韦，也叫蒙兀室韦苏木，是一座口岸小镇，有座棕色墙面和蓝色尖屋顶的房子，像个城堡。


    李静巧看到，房子中间有块蓝牌，上面白字写着“中国移民管理”，不少游客站在下面拍照。再往前面，跨过额尔古纳河，就是俄罗斯。


    李静巧下车，口岸前的空地上，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卖俄罗斯套娃冰箱贴、进口零食、饮料等等。她看了看，价格偏高，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是一路走下来最大的一个镇子了，她决定逛逛。街头有几座俄式建筑的房子，镇中心还有个高耸着的大烟囱，上面画了一幅图，还摆放了几个钟表。她好奇地走着看着，阿古拉不说话，就跟着。


    李静巧发现，路两边的房子几乎开满了饭馆、民宿、进口超市，还有旅拍店，时不时有原住民牵着马路过。


    她被十字路口的一个水果摊吸引，除了卖水果，顺带着还有一些奶酪、奶片。有一种小水果，李静巧第一次见，觉得新奇，绿色的小小个，又短又细。


    摊主说：“这是拇指猕猴桃。”


    她转身问阿古拉：“好吃吗？”


    阿古拉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好几天没吃水果了，干脆买了一斤。


    她后来进了一家当地人开的超市，买了两瓶饮料，递了一瓶给在门口等她的阿古拉：“拿着，开了一路，从黑山头出来，就没见你喝过一口水。”


    他接过去，说：“谢谢。”李静巧这人看着话少，但心细，还时不时流露出不想让人知道的善良。


    后来经过一家列巴房，她想看看有没有上次阿古拉吃的那种圆面包，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还是喜欢吃你那款。”李静巧望向阿古拉。


    他抬眉：“回到，额尔古纳，再买。”


    她摇摇头：“算了，喜欢也是一阵阵的，说不定过几天，就不想了。”


    阿古拉愣愣地看着她。


    “那边，有个广场，去吗？”阿古拉指了指前面，静巧点头，两人并排走过去。广场中心，有一匹铁质的骏马，抬起前面两只腿，作飞跃状，再往前面走，就是中俄两国的界河。


    “那个村子叫什么？”静巧抬手指着对岸那个俄罗斯小村。


    “奥洛契村。”阿古拉回答。


    那个村子很小，肉眼也能看见。有一户人家的烟囱生了炊烟，俄罗斯人在做饭。他说：“河两岸，只要一边，有小村子，另一边，肯定也有。”


    她回想这一路，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笑起来：“你懂的还挺多。”


    他不以为意，说：“我本地人。”


    李静巧觉得他虽然口吃，但也能很清楚地表达出意思：“其实你说话也没那么结巴。”


    阿古拉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住了脚步。


    李静巧又问：“你在路上跑了多少年了？”


    “很久，记不清。”


    李静巧没再问，沿着河边逛了逛，到了俄蒙超市买了一支俄罗斯大雪糕吃，甜得发腻，冷得舌头打颤，她吐了吐舌头，对他耸了耸肩：“走吧，逛差不多了。”


    他往出租车边上走，并说：“今晚，我们住，临江村。”临江村离室韦只有十公里，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李静巧点点头，回到车上，刷着手机上的民宿。


    阿古拉问她：“选好，了吗？”


    李静巧笑起来，不会又要推荐酒店了吧？但也是个选择，就说：“你有推荐的吗？”


    “先去，看看，喜不喜欢。”


    车子很快停在了临江村一个写着“嘎鲁客栈”招牌的木房子门口。两人还没下来，先冲上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带民族风的流苏袍，细看还也有点少数民族长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脸有点红，也有些黑，但能看出她是个漂亮姑娘。


    女孩站在车外，笑容绽放在脸上，见阿古拉一下来，就连忙上去：“你来了，我还以为要晚上呢。”说着说着，她的脸似乎有些红了，不敢直视着阿古拉。


    阿古拉下车，对她笑，轻声道：“今天，路上，很顺利。”


    这让李静巧瞬间想起白天阿古拉接的那个电话，他现在讲话的样子，跟接电话时好像好像，很温柔。


    阿古拉打开后备箱，女孩上前要帮他拿东西。他把李静巧的行李箱提出来后，手里就只拿了个黑色小提包，里面应该就是他这几天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女孩执意要帮他拿包，他拧不过，就随便她。女孩抱着他的包，脸上更红了，低着头飞快走到屋子里去。


    李静巧打量起身后的这堆木房子。“嘎鲁客栈”不大，有几间木刻楞组合而成，中间有个可以停放车子的院子，往后面穿堂而过，可以走进一片农田，上面种了一些蔬菜和鲜花，抬头能看见高山森林，还有额尔古纳河。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这时从一扇门里出来，笑着跟阿古拉打了招呼：“阿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