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河市的马路很宽，中央路两旁有不少低矮的一层平房，有些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门口写着正在售卖或出租。


    阿古拉说：“根河市，现在，常住人口，不到两万，七八十平，的房子，只要，七八万。”


    李静巧说：“可能冬天太漫长了吧，很多人更愿意去南方生活。”


    说完她抬头，看到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有两个老头为了锻炼身体，在滑稽地撞着大树，她哈哈大笑起来：“大爷身体真好。”


    等两人右拐走到明珠街上，一个阿姨在自家门口的地上摆了许多菌菇、萝卜和大白菜。阿姨笑着对李静巧说：“晒一晒，要过冬了。”


    李静巧看着阿姨家门口的小菜园里，还种了一些花，可能再下几场雪，花就活不了了，但阿姨还是种了。


    李静巧喜欢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不经意间就能碰到许多旅行计划外的人和事。她也才发现，这似乎是她跟阿古拉第一次这么在城市的街道悠闲地走路，这也算根河citywalk吧。


    很快就到了根河边，雾气太重，聚集在河面，遮挡了河边的树，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还有些冷。但两人却不急不躁，沿着河边慢悠悠地走，时不时停下脚步，听听水流声，看看远方的雾。沉默不语。


    这应该是李静巧和阿古拉最后一次站在同一片景色里了。也许是双方都感知到了这点，晚上要到来的分别，让两人此刻都异常安静，山雾弥漫，像两人此刻的关系，轻轻的，悬浮在空中。


    终究还是李静巧先开了口：“冬天的时候，这里会结冰吗？”


    他点头：“岸边，积着雪，树上，都是雾凇，更漂亮。”


    李静巧静默片刻，才说：“真美，可惜我怕冷，不敢在冬天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也沉默了起来，抬头看着远方的桥。


    “走吧，我们去旅馆退房，楼下吃个饭，你送我去敖鲁古雅使鹿人部落。”李静巧说着，他点头。


    走回旅馆的路比来时更快，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旅馆楼下了。李静巧回房收拾好行李箱，阿古拉帮她提下去，放车上。


    中午两人在早市附近找了家东北麻辣烫店，简单吃了一顿，放了麻酱的麻辣烫味道更鲜美，但李静巧今天没什么胃口，最后也没吃多少。


    车子开始往前开去，李静巧总想找个话题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讲不出来。阿古拉也是。


    他眼睛盯着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下去，看看吗？”


    李静巧抬头望去，一个三棱锥样的长条建筑立在那里，她在网上看到过，这是测量根河气温的温度计，有不少游客在下面拍照打卡。她说：“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李静巧绕着这个十几米高的“温度计”走了一圈。每面都有温度的刻度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中国冷极”。


    据说，中国有记录以来，最低气温就是在根河，零下58度，这是中国最冷的城市，比漠河还冷，所以根河也被叫“冷极”。


    李静巧抬头看了下，此刻被记录的温度是6摄氏度，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随后上车。


    很快就到了驯鹿景区，这是李静巧比较期待的一站。她从没亲眼见过驯鹿，每次在电视里见到拉着圣诞老人的驯鹿，总觉得驯鹿头上的鹿茸又长又美。如果可以，她真想摸一摸，再合影几张。


    阿古拉把车停在景区门口，李静巧下车前，拉开安全带，跟他说了声：“我进去啦。”


    他静静地看着她，说：“好，我等你。”


    她动作很慢，表情怏怏的，最近几天看的景色，几乎都是免费的，她想下来了，两个人就把车一停，一起慢悠悠散散步。这次她要一个人买票，一个人进去，一个人观看，再一个人出来，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对最期待的驯鹿好像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她还是去了游客服务中心，买了一张票，走了进去。


    那条通往驯鹿园的路很长，需要她跟着其他游客，一起步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时的松树叶已经落了大半，还剩下的零星一些，稀稀疏疏挂在枝桠上，风一吹，就飘落到地面，李静巧脚上踩着一片破败，感受到了北方秋日的一丝萧瑟寂寥。


    她走着走着，经过孢子园，但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这条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样，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沉，她有些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休息。


    “怎么，走不动了？”


    李静巧被这声音一惊，立马回头，竟然是，阿古拉！


    “你怎么来啦？”李静巧眼睛亮起来，笑着抬头问他。


    阿古拉喘着粗气，似乎是跑着来的。他站在李静巧旁边，弯着腰，低头看她，也笑道：“好些年，没来了，就进来，看看。”


    李静巧愣住，盯着他，问道：“真的吗？”


    他一怔，摸了摸鼻子，又说：“你不是，想跟，驯鹿合影？我，帮你拍。”


    李静巧笑意更深了，几乎是蹦着跳起来的，说：“走吧。”


    因为阿古拉的突然到来，李静巧心情瞬间大好，她笑盈盈的，时不时跟阿古拉说：


    “哇，这棵树好高啊。”


    “你看，地上的水是山上流下来了吗？”


    “那个是希楞柱呀！”


    阿古拉每次都回应她，两个人就像前几日一样，对着见到的风景，时不时聊几句。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静巧看到阿古拉还跟往常一样，站在自己旁边，站在景色里，她就觉得心里踏实，仿佛这趟旅行永远不会结束一样，欢乐的时光就不会溜走。


    途中看到一个搭建在树上的木头小房子，离地三、四米，上面盖着桦树皮。阿古拉说：“这是，靠老堡，鄂温克语意思，‘树上仓库’，是鄂温克猎民，在狩猎和迁徙，的过程中，搭建的库房。”


    经他一说，李静巧又仔细打量了起来，“那上面是桦树皮吗？”


    他“嗯“一声：“遮挡风雨，也用来，防野兽。”


    “为什么这个仓库没有上锁呢？”


    “其他猎民，出猎时，断了粮，就可以，就近仓库，拿取食粮。”


    李静巧不解：“就这么直接拿别人的东西吗？”


    阿古拉点头：“这是断粮人，的权利，也是，仓库主人，的义务，鄂温克人，崇尚共享理念。”


    李静巧不禁感叹：“真神奇，感觉少数民族有很多传统美德，就这么坚守了千百年。”


    很快走到驯鹿苑，是一片树林，已经有一些游客在那里。李静巧看到了第一只驯鹿，“哇”一声，又看到了第二只、第三只，好多只，她兴奋地加快脚步，冲过去。


    她站在一只灰白色驯鹿旁，它的鹿角特别长，有一米多，从耳朵处延伸到天上，分叉出好几条支角，越往上越粗壮，上面还毛绒绒的，特别漂亮。


    李静巧小心翼翼，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角，像跟小孩子在对话，问：“你好吗？”


    驯鹿不理会，依然睁着大眼睛站在那里，李静巧惊叹：“原来这就是圣诞老人的车夫。”


    阿古拉慢慢跟她解释，大概三百年前，鄂温克人被迫从俄罗斯迁移到额尔古纳河右岸，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定居，开始以打猎和牧养驯鹿为生，驯鹿成了他们的交通工具，帮他们驮货。


    李静巧说：“嗯，我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过。”


    阿古拉继续讲，驯鹿也是鄂温克人的神明，鹿死了会被高高地挂在树上风葬。后来，它们也被迫跟着鄂温克人迁移到山下定居，但因为不习惯被圈养，又回归到了山上。


    李静巧感叹道：“大山才是它们的家，它们是大自然的精灵。”


    她看到一只漂亮的白色驯鹿，远离人群，躲在了树林间，侧躺在地上。李静巧慢慢走过去，靠近时，它却突然站了起来，用脸，蹭了蹭李静巧的手。阿古拉说：“它，喜欢你。”


    “真的吗？”李静巧疑惑。阳光从树林间照射下来，正好打在李静巧笑着的脸上，阿古拉拿出手机，迅速给她拍了几张。


    李静巧发现镜头对着自己，就挨着驯鹿，对着手机灿烂地笑起来。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按下了快门，记录下了李静巧最漂亮的一幕。


    “我看看。”李静巧吵着要看，阿古拉把手机给她，她滑了几下，满意地笑笑：“等会儿发给我。”


    阿古拉愣愣地看着她，说了句：“好。”


    第30章 告别在日落时分


    不少游客手里提着二十块钱一篮的苔藓，跑过去喂驯鹿，七八个人围着一只鹿转悠。


    李静巧发现那些驯鹿看起来都很疲惫，无精打采，眼神空洞，有几只鹿直接瘫倒在地上，吃不下一口了，怎么叫都不起来。再往边上走走，景区里的摊铺正在售卖着鹿皮、鹿肉、鹿茸、鹿血、鹿骨，很是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