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巧觉得那些鹿似乎很疲惫，她对阿古拉说：“你不觉得，它们看着挺累的？”


    他却从另一个角度跟李静巧分析，只有商业化，鄂温克人才能赚到钱，才能把他们的文明传播和保存下去，不然，这个民族的年轻人就都离开这里了。


    李静巧点点头，同意：“也对，越来越多的民族默默消失了。”


    不一会儿，两人离开鹿苑，阿古拉买了一杯桦树汁，递给李静巧，她一脸诧异，愣住了：“太贵了，一杯要三十块，也就几口。”


    他笑笑：“难得来，尝尝。”


    李静巧吸了一口，淡淡的桦树皮味，不是很甜，但好喝，一点不腻，她对阿古拉说：“谢谢。”


    他们经过萨满表演场地时，阿古拉说：“鄂温克人，信奉萨满教，信奉，万物有灵，不过九月底，已经没有，演出了。”


    李静巧不在意：“没关系，我在临江村已经看过了。”


    看完驯鹿，两个人都没说要往回走。李静巧就站在那里，看着树林里的叶子、荒草、树枝。似乎想把这一刻无限延续下去。


    阿古拉突然问她：“要去旁边的，敖鲁古雅，博物馆，看看吗？”


    李静巧说：“要。”她开心，觉得这一天因为多出来的项目，被再一次拉长了。


    走了几分钟，就到了部落里的博物馆，从头开始慢慢看。两人的节奏一致，几乎都停留在同一个文物展示区，读着同一块版面上的文字。


    有几个时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碰到一起，但双方都没有把身体挪开，就这样站在那里，即使看完了那些文物和文字，也没动弹。


    阿古拉耳尖微红，他甚至能闻到李静巧身上那股熟悉的橘子味洗发水的气息，沁入他的鼻尖，让他好多次，恍了神。


    他想起昨晚夜灯下那个很长很长的吻，想起那个很深很深的拥抱。一时间，又不知所措了。直到李静巧起步去了下一个展区，他才抬起腿，跟上。


    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这个下午看了什么，他几乎全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就记得李静巧有好几次，身上的大衣紧紧挨着他的衣服，轻微的摩擦，让他不敢动弹，更不敢呼吸。他在想，幸好博物馆里灯光暗淡，不然他都不知怎么办。


    他们在这个博物馆里，看到了敖鲁古雅的变迁史，看到了上千年的桦树皮船与狩猎工具，看到了妞拉萨满的百年萨满服，看到了氏族图腾驯鹿鞍具……还有很多很多。


    等出来后，已经四点。李静巧在文创区买了两个冰箱贴，艺术家在桦树根上亲自作的画，一个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一个是原始森林里月色下的驯鹿。


    李静巧把驯鹿那个送给了阿古拉：“给你当纪念品。”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太阳落到西边，再过一个小时，天就黑了。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没说话，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阵冷风吹了过来，李静巧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


    “几点了？”李静巧早就看过手机上的时间了，但还是问起来。


    “四点二十。”阿古拉回答。


    李静巧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嗯。”


    又是沉默。两个人并排站着，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什么都讲不出来。


    大概站了五分钟，阿古拉侧头看向李静巧，终于开口问：“李静巧，你想看，日落吗？”


    李静巧回头，心里一喜，点头道：“想，带我去。”


    他扬起嘴角，两个人走出敖鲁古雅原始部落，上了车。


    车子很快开到了一座桥下。


    阿古拉扬扬下巴，看向外面，说：“根河，守望桥。”


    李静巧下车，望过去。在守望桥，可以俯瞰远处的山林、蜿蜒曲折的根河、炊烟袅袅的城镇。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夕阳悬挂在西边，金色的光洒在人间，黄昏是一天中光线最温柔的时刻。


    李静巧想起来，自己见到阿古拉的第一天，也是这样，他开车带着她到了额尔古纳客运站前面的一个小湿地，她在那里见到了最好看的夕阳。此刻，西边的落日比那天的还要大，也越来越红。圆圆的一块，染红了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云，热烈又炫目，似乎连夕阳也在为他们做最盛大的告别。天地万物，一片通红，金黄色洒落在山野，水波荡漾，像钻石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李静巧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落日拍起了照片。她想永远记住这一刻。拍完她总觉得差点了什么，突然看到走到前面的阿古拉，她再次举起手机，偷偷按了下快门，把他跟日落，也一起拍了进去。


    虽然只是看不清的背影，但这是这个男人留在她手机里的唯一一张照片。


    “夕阳真美。”李静巧走到阿古拉旁边，说。


    他看着夕阳，回她：“可惜要，落下了。”


    李静巧一时恍惚：“是啊，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


    两个人不再说话，默默看着眼前的落日，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落。


    冷冽的风吹在两个人的身上，像刀子在切割，但他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盯着前方那个红点。


    直到红点快要彻底落到山的那边时，李静巧突然转头，看着阿古拉，说：“我想跟你合影。”


    他侧目，身子顿了顿，随即说：“好。”


    他朝她走过去，微微转身，两人并排站着，靠近，手臂上的衣服微微贴在一起，没有更近一步。李静巧举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里的实况，咔嚓一声响，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李静巧低头检查照片：“你都不笑一下？你笑起来更好看，多帅啊。”


    阿古拉被她逗乐，微微抿了抿嘴。


    李静巧说：“对对对，就这样，很好看，你以后要多笑笑知道吗？”


    他盯着她，郑重地说了句：“嗯。”


    “冬天马上来了，你拉客时，最好不要睡在车里，冻感冒了不值当。”李静巧又莫名其妙地讲了这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又说：“还有，你的烟真要少抽一点，抽烟对身体不好，每年查一次低剂量的胸部ct。”


    “最重要的，你要多带点衣服在车上，不然突然一个降温，你就要冻死了。”


    阿古拉听着这些话，呼吸停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认真盯着她，探询她，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然后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是啊，为什么呢？


    李静巧被问懵了，她也说不清楚，这些话为什么突然就从她的嘴里蹦出来，她想了十几秒钟，最后才说：“因为你是个好司机。”


    好司机？


    阿古拉身子定了定。也对。他是司机，她是乘客。她花钱雇他，他收钱办事。他们这趟旅行今天要结束了，他们也就结束了。


    此刻，夕阳忽地一下全部落了下去，天空中的落日余晖照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无比的严肃沉重。


    李静巧看着沉下的落日，说：“阿古拉，时间到了。”


    阿古拉也看着前方，说：“嗯，到了。”


    他们就是不看着彼此。


    李静巧往车的方向跨起步子，阿古拉默默跟在后面。


    落日后的蓝调时刻，天边一片蔚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风呼呼吹在身上，越来越冷了。


    他们的身后，有一轮弯弯的明月，静静地悬挂在半空中，照着两人前行的路。


    但他们都不知道。


    直到走进车里，两个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回一次头。


    第31章 阿古拉有个女儿？


    根河的守望桥到额尔古纳市中心，距离128公里，开得快些，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了。


    李静巧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钟，车窗外的天已经半黑。等从301省道开出，上了332国道，外面已经完全暗下去了，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阿古拉上车后，就没再说过话，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紧盯着前方，一到晚上，他开起车来就格外专注认真。


    李静巧也不知道说什么，对着出租车前方的二维码，扫了3000元转了过去。这是过去五天的包车费。兴许是今天走路有些多了，她的胸口微微难受，有点喘不上气，只得倚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大概过了半小时，阿古拉的手机里进来了一个电话。


    这几天，他每天都能接到几个同事打来的电话，他们互相打探着路况，封路没、下雪没、清雪没、路通了没，谁在附近可以帮忙修个车、拉个客人啥的。李静巧听多了，对他的来电已经习以为常。


    但这次他接起电话后，李静巧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下，身体定在那里。她睁开眼睛，侧看过去，他的表情很少这么严肃。


    阿古拉问拧了拧眉，问电话里：“怎么了？慢慢说。”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他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学校、家里、公园，也都，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