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是之前小区的，本来是来照顾女儿家的小孩，孩子大了读小学，她闲着没事干，就来当阿姨。王阿姨曾经照顾过瘫痪在床的婆婆，所以有这方面的经验和知识，她是山东人，人很豪爽、勤快、心细、力气也大，帮阿英翻身洗澡和喂饭都很有一套。跟格日乐又年龄相仿，聊得来，两个人相处很愉快。


    阿古拉嘴里快速扒拉着米饭，看着可以放松下来的格日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再一次跟自己说，日子再辛苦，这一刻，也值得。


    第44章 阿古拉的十年（4）


    第三年，阿英可以举起手臂了。阿古拉总是在路上，回到家也是直接洗个澡，吃口饭，就立马倒下去睡，等醒来后，又去接新的客人。


    第四年，阿英可以张嘴，可以摇头，也可以稍微坐起来一些了。学校里的家长会，都是格日乐去开。阿古拉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冬天淡季的时候，他甚至会跑到长白山拉客，那里滑雪的人多，离延吉也近，近几年旅游业又很发达。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第五年，阿英可以讲话了，但她话不多，常常沉默，流泪。有一天，王阿姨有急事不在，格日乐出去买菜，阿英自己翻了身，从床上摔了下去，她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想拖着双腿爬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


    她累得浑身冒汗，刚摸到刀柄，买菜回来的格日乐突然冲上前去，一把将刀夺了下来，她撕心裂肺地喊了声：“阿英！”


    阿英趴在地上，颤抖着身体，哭了起来，说：“妈，对不起。”


    格日乐坐在地上，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说：“你怎么这么傻。”


    阿英又哭道：“妈，不要在我身上花钱了，让我走吧。”


    格日乐心里突然被刀割了一样，好疼。其实女儿什么都知道，她从睁开眼那一刻，就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她从来都不说。


    她这次说了很多话。她说：“爸爸，已经走了。”


    格日乐点点头，眼泪也出来了。


    阿英又问：“弟弟，没有读书。”


    格日乐不敢回答，但阿英已经知道了答案。


    阿英又张了张嘴，想问问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不再出现了，但她没问，她其实都知道。


    格日乐抱着她，让阿英的眼睛看着自己，说：“阿英，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阿英不说话。格日乐又说：“你想想妙妙，她爸不要她了，她不能再失去你，你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意义。”


    想到妙妙，阿英瞬间崩溃，呜呜哽咽起来。她的小妙妙，每年都在长大，她躺在床上，看着她从小不点，长成了小女孩，妙妙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房间里，喊一声“妈妈”，然后跟她分享在学校里的见闻，每次讲到最后，她总要说一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女儿的懂事，让她更加的心脏更痛了。


    格日乐慢慢把她弄回到床上，费了好大力气，搞得满头大汗，等她在床上躺好，突然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要抚摸着旁边的格日乐，但她的手最终落在了格日乐的白发上，然后哭着喊了声说：“妈。”


    格日乐一怔，给女儿擦眼泪，笑说：“反正早晚都会变白，不要紧，大不了，等你好了，帮我染黑了。”阿英破涕为笑。格日乐又说了句：“傻姑娘，妈妈一直在的。”


    第六年，阿英能坐起来了，也可以拿着勺子吃饭。阿古拉给她买了台电脑，让她平时无聊时可以追剧看综艺。与此同时，这一年的冬天，阿古拉还完了家里所有的欠款。


    第七年，阿英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可以穿衣服，穿袜子。她开始练习了打字，在网上当起了客服。秋天的时候，格日乐的眼睛疼得厉害，看不清东西，去医院一查，医生说，视网膜黄斑病变，她是年纪大了。阿古拉带格日乐去做了手术，手术不大，很顺利，过了两天就回家了。妙妙在学校得了奖状，她的语文成绩最好，有一次作文主题是妈妈，她得了全校第三。


    第八年，阿古拉给阿英买了一台轮椅，她上下轮椅时也越来越轻松。一个深夜，格日乐第一次把阿英推到房子外面，看到树、看到花、看到直接洒在身上的的月光，还有吹拂在自己身上的风，阿英哭了起来。此后每一天，她都要出去玩一会儿，有时白天出去。


    第九年，阿古拉有了一些存款，干脆把这套租的房子买了下来，并添置了几件新家具。除夕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阿古拉喝了很多酒，他没看春晚，早早地进了房间睡觉，因为明天还要去机场接客人。等十二点鞭炮声响起，他又醒来，看着外面灯火通明，房子里温暖，家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说着笑，他笑了笑，翻了身，继续睡去。


    第十年，也就是现在这一年，阿古拉二十八岁了。一晃十年过去。他也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前几年就有人介绍相亲对象给他，他总是笑着拒绝：“我家这情况，耽误，人家姑娘。”


    这一两年，他身上的担子渐渐轻了一些，来介绍的人更多了，他也还是笑说：“忙，没心思。”


    格日乐也说过一次：“阿古拉，遇到喜欢的姑娘，就去争取，你是人，不是机器，你渐渐要让自己停下来，休息休息。”


    阿古拉皮着一张脸，笑嘻嘻地说：“再说吧。”格日乐没再过问，这毕竟是阿古拉的私事，她也不想干预，让他自己做决定，选他真正想要的。


    格日乐常常觉得对不起儿子。“阿古拉被耽误了。”她常常在心里责怪自己。在他最好的年纪，本该去大城市读书，找份更轻松的工作，跟喜欢的女孩恋爱结婚生孩子，因为这个家庭，他走向了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这些年，他总是太忙，不愿意停下，也不愿意表达，常常沉默，只是不停给家里钱，一次又一次。他的银行卡里现在存了八万，格日乐知道，这是他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


    阿古拉有时会想起父亲，当然，没有刚开始那几年那么想了，但他每次经过父亲出车祸的那个路段，还是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上一眼。


    如果父亲已经投了胎，现在也有十岁了吧，不知道他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没能拥有一张父亲小时候的照片，想象不出来，十岁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但他又觉得，肯定还是那样的温柔吧。


    每年忌日，他带着全家去给父亲扫墓，父亲的样子永远定格在了照片上，不会再有更新，而他自己呢，已经二十八岁了。


    母亲在给父亲烧纸。他默默在心里，对父亲讲：“爸，我过得还行，你呢，在那边怎么样？”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有一阵风忽然吹到他身上，但他觉得，这就是父亲给他的回答。


    第45章 你会舍不得我吗


    李静巧听完这一切，久久地倚在副驾上，她有太多想说的话跳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她只觉得心脏堵得慌，胸口发紧收缩，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阿古拉讲完，愣愣地看着窗外，沉默起来，不再说话。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车外的天已经黑成一片，路边的几家商户亮着灯，在夜色中发出淡淡的光，让车内的两人足够看清彼此。


    李静巧觉得，这个男人的求生欲真的很强。他受任何打击，死不了，还会再站起来。他说，命就是一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李静巧想到自己那些不想活的瞬间，突然觉得真可笑。是的，人应该先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就都会随着时间过去。虽然过程里，会有些苦。


    李静巧这时抬眸，侧着身子，看向旁边的男人，嗡声道：“阿古拉，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他顿住，心一颤，静默了几秒，转头，跟李静巧对视，神色认真，说：“没有我妈和我姐苦。”


    李静巧呼吸一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问他苦不苦，他竟然想到的是他的家人。


    李静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句回答，让她的鼻子忽然酸酸的，眼睛发烫，她的脑子里瞬间闪现过无数形容词来形容这个男人，最后却全部浓缩成了一个词：硬汉。


    阿古拉是真硬汉。他确实如他父亲所希望的那样，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她的喉咙干涩，突然想抽一根烟，虽然她不会抽，但此时此刻就是想做点什么，她说：“阿古拉，我们去喝酒吧。”


    阿古拉表情微讶，觉得她有些反常。李静巧又说：“我们还没有一起喝过酒。”


    说了这么久，阿古拉肚子也饿了，正值饭点，他的眉眼不禁舒展了许多，点头，说：“好。”


    他把车子开到市中心一家本地菜馆，停在门口。客人不少，生意不错。两人入座，阿古拉点了四菜一汤，李静巧要了两瓶啤酒。服务员给他们一人一个玻璃酒杯，李静巧给两杯满上。


    阿古拉诧异，拧眉道：“你，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