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里，一封老同学霍胤发来的项目方案，标题写着“H市亲子酒店——第三次修订版”。他点开附件翻了几页，又看了一遍霍胤在邮件末尾写的话：“沈总那边的关系，你慎重考虑，这次项目体量大，我自己吃不下。”


    他刚把附件关掉，霍胤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邮件收到了？”霍胤的语速一如既往地快，不带寒暄。


    “在看。”


    “看什么看，你都看了三版了。我和你说正事，我这边资金缺口有三千万，银行贷款那边卡在担保资质上。沈晋手里有现成的资质和施工队，他只要愿意进来，这个盘子就稳了。”


    韦佳烨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那你直接找他谈。”


    “我找？我和沈晋什么交情？跟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霍胤在电话里沉默了一拍：“你问我什么不一样？韦佳烨，我跟你说，在别人眼里我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可我最羡慕的人是你。被我这样的人羡慕，懂什么意思吗？”


    韦佳烨没说话。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还做什么建筑搞什么装修？既然你非要出来做事，我拉你入伙是看得起你，结果每次到关键时刻，你就婆婆妈妈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沈晋还能把你卡死。你暗恋他，他不喜欢你，这事他妈不就完了吗？你还想搞出什么名堂？我怎么看你不像暗恋，倒像被人下蛊了。”


    韦佳烨听得呼吸加重，眉头紧促。


    霍胤的语气微妙地拐了个弯：“嘶………等等，沈晋不是有男人了吗？那个蓝头发的？”


    “何……”韦佳烨没把这个名字说完，改成了“呵呵”一个尬笑。


    “对，何彦冰。那你还………您失恋了？不对，你换了个黄头发的野小子？抱歉抱歉，最近忙晕了，记忆力减退了。”


    “谢谢关心。”


    韦佳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霍胤的话不好听，但有一句戳中了最疼的地方——沈晋不喜欢他。


    这件事他花了很久才真正消化，可消化之后还剩一堆烂摊子收拾。


    他以前为沈晋做的事，落到金夕言心里全是碎玻璃渣。他想和金夕言好好开始，可每次刚跨出半步，就被旧日那些没收拾干净的碎片扎了脚。


    “总之，这事不能再拖了。”霍胤的语气恢复了果断，“下个月五号，我先和沈晋谈，你过来。就这么定了。”


    “……容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什么？还考虑？”霍胤叹了口气，没有退让，“那这样，你不来，我和沈晋合作，你一边去，没你的份。”


    韦佳烨脑子里乱糟糟的，犹豫再三，终究应了：“知道了，我去。”


    “这才对嘛。”霍胤的声音高了一度，“具体的我发你，你先看。回见。”


    挂断电话，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也许他和金夕言都需要一阵子独处，把一些事安安静静地想明白。


    从那天起，一直到下月，他们没再见面。


    韦佳烨每天早晨发一条早安，中午问一句吃了吗，金夕言的回复越来越短，有时隔很久才发来一个“嗯”。


    他没提见面，金夕言也没提。两个人像在维持一种克制的节奏。


    韦佳烨不确定这是冷战还是冷静。他猜金夕言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用日常把情绪冲淡，再一次见到彼此时，心起码是平静的。


    可他想了半天，却越来越无法平静，自己突然像一只刺猬，种种过往还在刺痛着金夕言，所以他决定先远远观望，确保金夕言不再被伤到，再慢慢靠近。


    回A市谈项目的前几天，他收到金夕言寄来的画展门票，附言只有四个字：过来捧场。


    展厅由旧厂房改成，墙壁刷成灰调，挂满了近代艺术家的画。


    韦佳烨到场时，金夕言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阿米尔紧跟在旁边，歪头凑近金夕言的耳朵。


    韦佳烨站在入口，看见那一幕，门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刚要抬脚走过去，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转身愣住了，见一个男人穿着件淡蓝色牛仔外套，手里拿着半杯咖啡。


    任远先笑了：“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韦佳烨很意外：“我也是，太巧了。”


    任远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在A市吗？怎么来上海了？”


    “重新开始。”


    简单的回答，任远已心领神会，点头笑道：“也是，没有结果的话再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是该为你自己着想了。”


    韦佳烨也点头：“以前在你面前说过不少蠢话，事后都没机会道歉。对不起。”


    任远喝了口咖啡：“没什么好道歉的。那时候你需要一个听你说蠢话的人，刚好是我。”


    “嗯，谢谢。”


    任远的咖啡见底，笑着举起空杯子：“看完展后，再请我喝杯怎么样？”


    韦佳烨往金夕言方向望了眼，人不在了，快速扫了圈，没找到。


    他对任远保持微笑：“今天恐怕没时间了，我来找人的。下次一定。”


    “好，你还是以前那个号码吗？”


    韦佳烨拿出手机，“这是我新号码。”


    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任远和他说起了自己近况。


    他不在24夜兼职了，学了制香，做了香艺师，今天休息，听说这边有展，离住处不远，就过来熏陶熏陶。


    韦佳烨点头示意，一边听着，一边还在人群里找金色寸头。


    他跟着任远走了一圈，在拐角处看见了金夕言，阿米尔不知道去哪儿了。


    几乎同时，金夕言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相遇，金夕言先移开了，马上转身盯着一副油画，留给韦佳烨一个亮眼的后脑勺。


    韦佳烨对任远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一步。”


    任远看出他心不在焉，应了声，往相反的方向去。


    走到跟前时，金夕言绷着脸，眼睛盯着画说：“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带着晋哥一起来了。那天在你家，黑灯瞎火的没看清，只觉得轮廓挺像。今天看清后，小弟不得不向韦大哥竖起大拇指，像极了啊。真有你的。”


    韦佳烨刚要张嘴，金夕言抬手比了个“停”。


    “停停停，我知道，你俩是普通朋友，”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拖了半拍，然后盯着韦佳烨的眼睛，“你说的，普通朋友。嗯？是吗？”


    韦佳烨没马上回答。他不想敷衍。任远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他们认识了三年，在他最难的时候，任远耐心地听他说了无数句关于沈晋的废话。


    后来两个人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各自退了回来。


    这要是叫普通朋友，那“普通”两个字得重新定义。


    他看了看周围，拽住金夕言的手腕，把人从展厅侧门拉了出去。穿过一条还没布置完的走廊，拐进尽头一间刚装修好的卫生间。


    门推开，满墙的马赛克拼贴砖在暖光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马桶盖亮着一圈淡蓝色的LED灯带，照得整个隔间像科幻片场。


    金夕言被他拽进来，不但没挣扎，反而往洗手台上一靠，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杰作。


    “这个卫生间怎么样？我和阿米尔重新设计的，马桶盖和小便池都能发光，像不像潘多拉魔盒？”


    韦佳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和阿米尔上床了吗？”


    金夕言脸上的笑凝固了，他把手从韦佳烨掌心里抽出来，反问道：“你和任远上过床吗？”


    “没做到最后。”


    “他不愿意还是你不行？”


    “很久前的事了，忘了。”


    “那我也忘了，到底有没有和阿米尔上床。”金夕言偏过头，去看发光的小便池。


    韦佳烨拼命回忆：“那晚他喝醉了，我们去了酒店。到最后一步，沈晋打了工作电话进来，我突然清醒了，没再继续。把他一个人丢在酒店就走了。因为这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很尴尬。再联系是在24夜，一个老同学攒的局。我和他还是做普通朋友更合适。”


    金夕言听完，翘起嘴角，天塌下来也要讲一句玩笑话：“也没做到最后啊，太可惜了，啧啧。”


    话音没落，韦佳烨一步跨过去，低头堵上了他嘴。


    金夕言任他亲了两秒，手开始不老实，从韦佳烨腰侧一路往下滑，说话变得黏糊：“宝贝，想我了？嗯？发消息那么冷淡，见面倒挺热情。”他往后撤了半寸，拇指蹭了一下韦佳烨的下唇，眼神轻浮，像在酒吧撩一个刚对上眼的陌生人，“今晚可以哦，想去哪做？”


    韦佳烨攥住他还在往下探的手，他最烦金夕言这个调调，把自己和酒吧里那些0放在同一套流程里。


    他把他推开半臂距离，咬牙道：“我不接受开放式关系，我不接受。”


    金夕言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凑上去嗅韦佳烨的脖子，鼻尖还没离开他领口就被一股大力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