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里面传来陈临渊低沉又冷冽的声音。


    推门而入的瞬间，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陈临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和藏青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


    他抬头，看见是我，钢笔尖一顿，在文件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阮小姐？”他眉头好像动了一下，却又立即恢复常态，“有事？”


    “昨晚的审讯记录。”我将文件放在桌角，故意让最上面一页滑落在地，“抱歉！”


    弯腰捡文件的瞬间，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钢笔、印章、一叠电报，没有钥匙。


    “放着吧。”陈临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其中的冷冽少了很多，反而徒增了一丝浅浅的温柔。


    我直起身，假装整理鬓角散落的发丝，实则观察办公室布局。


    办公室很空，除了办公桌就是档案柜。


    “阮小姐还有事？”陈临渊放下钢笔，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


    “我……”我急中生智，“我初来乍到，很想干出一番成绩，副站长您是军统的王牌，想斗胆向你请教一些经验。”


    陈临渊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比常人浅一些，却极其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一时晃了神，突然想起了记忆里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浅色，也是这样的漂亮。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温和和内敛，这双眼睛里却是满满的冷酷和威严。


    我的视线向下移，刚好看见他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还留着一处不明显的血迹，不知道是哪次审讯时溅上的。


    胃部又开始绞痛起来。我立刻清醒了。


    “想问什么？”陈临渊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只假寐的豹子。


    “我想向您请教一些与人相交的经验，”我随口说着，没有忘记恰到好处地露出羞涩和窘迫的神情，“我这个人实在是不擅长和人交往。”


    必须得让他离开办公室，才有机会找到钥匙。


    我咬咬牙，绕到他身侧，微笑着拿起茶壶，准备装作手抖，将茶水泼到他衣服上去。 却不料下一秒，陈临渊突然一个接一个地拉开了抽屉。


    我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嘴里不停嘟囔着“香烟呢”，等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才低笑一声，“原来是没了，这些手下太没眼力见，干脆换一批好了。”


    我却无心去听他的话，视线几乎凝固在第二个抽屉上。刚才我清楚地看到，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里面必定有一把属于地牢的铁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临渊啊，上个月的报告……”阴沉的男声戛然而止。


    几乎是门开的一瞬间，陈临渊突然倾身向我靠近。这个动作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烟草味，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我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领章上的两颗金星显示他就是站长周世安。昨晚他将自己隐在阴影中，我没能看清他的样子，此时看去，相貌竟然出奇地和蔼可亲，然而这反而更令我毛骨悚然。


    空气瞬间凝固。


    周世安的目光在我和陈临渊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立刻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陈临渊仰视着我，而我低着头，眼中很可能还残留着下意识的慌乱。


    “打扰了？”周世安的语气变得微妙，“这不是阮秘书吗？我听说你们共舞的事了，看来进展很快啊——”


    千钧一发之际，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假装慌乱地整理衣摆，手指还碰倒了桌上的墨水瓶。 “对不起！”我惊呼，趁着擦拭墨水的动作靠近陈临渊，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我不是故意的……”


    陈临渊的肌肉在我的掌心下瞬间绷紧，但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


    “没关系。”他平静地回答，却在我试图抽回手时突然覆上我的手背，温热干燥的掌心将我的手指包裹住。显然，他的这个动作给了周世安无限的遐想空间。


    我的心脏狂跳，既因为计划的突变，也因为陈临渊出人意料的配合。


    陈临渊轻笑一声，“站长说笑了。对了，您找我是——”


    周世安笑了一声，“开会。押送这批共党去重庆的事。”他说完，转向我，“阮秘书，最近站里采买了一些物资，你立刻去一趟，盯一盯。”


    在他的注视下，我只得点点头，昂首走向门口，背挺得笔直，尽管双腿已经微微发抖。与此同时，心中清楚再难有机会得手。正懊恼间，突然看见陈临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抽屉中取出钥匙，又绕到衣架前取下西装外套穿上。


    下一秒，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站长，不会耽误了我晚上去百乐门吧？”


    周世安大笑起来，“我说你，有了新欢还不忘那些莺莺燕燕？”


    “只是应酬而已。”陈临渊的声音突然莫名认真起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敷衍打趣。


    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回过头，看见他站在窗前，逆光中的轮廓修长挺拔。他也看向了我，然后做了一个令我血液凝固的动作——他慢慢地将钥匙滑入西装内衬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伍


    百乐门后门的走廊狭窄潮湿，墙纸剥落处露出霉变的痕迹。我站在标着"红玫瑰化妆间"的房门前，轻轻叩响，节奏先是三短一长，微微停顿后，又是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涂着猩红指甲的手将我拽了进去。浓烈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苏青黛关上门，反锁，然后才转身打量我。看得出来，她对我的突然到访十分惊讶。


    我没有浪费时间，赶在她提问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计划。


    “天，你就穿这个去勾引陈临渊？”她挑起精心描绘的眉毛，手指捻了捻我白色礼裙的领口，“修女都比你有风情。”


    我抿紧嘴唇。


    苏青黛是组织安插在百乐门的高级舞女，代号“玫瑰”。此时此刻，一袭银白色亮片礼服紧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卷发如瀑布般垂落，红唇似火。与她相比，我确实像个误入风月场的学生。


    “我没打算干什么出格的。”我低声说，“只要制造机会拿到地牢的钥匙……”


    “宝贝儿，”苏青黛嗤笑一声，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盒香烟，“陈临渊是什么人？军统高层，活阎王，你以为他会让你近身却不付出代价？”她点燃香烟，深吸一口，“钥匙他放哪儿了？”


    “西装内衬的口袋里。”


    “那就更麻烦了。”她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除非你能让他神魂颠倒，否则别想碰到那钥匙。”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衣服扔给我：“换上。”


    展开那件衣服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一条酒红色的露背丝绒礼服，前襟开得极低，后背几乎全裸，只有几条细带交叉。


    “不行！”我像被烫到般丢开它，“这太……”


    “太什么？太暴露？”苏青黛冷笑，“你以为诱惑敌人是什么？过家家？”她逼近我，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我头晕，“地牢里的同志可等不起你的清高。”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口。我想起林默生浑身鲜血的模样，想起他上次见面时对我的叮嘱。


    “我换。”我咬牙道。


    苏青黛转身面朝墙壁，给我留出隐私空间。褪去保守的裙子，我仿佛也剥落了一层保护壳。丝绒礼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像水，后背空荡荡的感觉令人不安。


    “转过来我看看。”苏青黛命令道。


    我僵硬地转身。她的目光如刀，将我从头到脚剖开，最后停在我紧紧交叠护在胸前的手臂上。


    “手放下。”她皱眉，“挺胸，抬头。记住，今晚你不是阮知微，你只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要让所有男人为你发狂，特别是陈临渊。”


    我强迫自己放下手臂。镜中的女子陌生得可怕——雪白的肌肤在红丝绒衬托下如凝脂，锁骨凹陷处恰好能盛下一滴酒，低开的领口下隐约可见曲线。


    “还差得远。”苏青黛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瓶香水，“过来。”


    她拉开我的领口，将香水喷在自己掌心，然后直接抹在我胸前。我猛地后退，却被她一把拽回。


    “躲什么？”她轻笑一声，“想要钥匙就忍着。”她的手掌在我锁骨下方打圈，香水凉得我发抖。“男人就吃这套，尤其是陈临渊那种表面严肃正经的，内里比谁都……”


    “够了！”我推开她，胃里翻涌着恶心，“别说了。”


    苏青黛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哦——我懂了。你心里还有他呢？那个什么阿雪？”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刺中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