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麦芽糖,要撒金桂。”我轻轻地叩击玻璃柜面。指节与玻璃碰撞发出的声响,在清晨空荡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阿旺的瞳孔微微收缩,糖勺在瓷罐边缘轻轻一磕:“金桂要现磨,小姐里边请。”
后厨蒸腾的甜腻雾气中,老周正用铜勺在糖锅里打着圈儿。糖浆沸腾的咕嘟声完美掩盖了地窖暗门后压抑的咳嗽声。我知道,七位被救的同志都在那里。
苏青黛似乎也是刚到,旗袍下摆沾着百乐门的香槟渍,身上还带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水与廉价脂粉的复杂气息。
听到响声,老周和苏青黛同时转过头。老周的铜勺停在半空,糖浆在勺边凝成琥珀色的细丝。
“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来这里了?还这么急?”苏青黛掐灭烟卷。
我将声音压得极低:“军统增派了人手,调来了至少三个行动组,牵着狼狗挨家挨户地搜查,连老百姓家的地窖都不放过。按照目前的速度,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老周的铜勺"当啷"一声掉进糖锅。苏青黛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五道白痕。地窖暗门后不停地传来咳嗽声,又像是立刻被捂住一样,戛然而止。
“已经一周了,不能再藏了。”我说:“必须尽快离开。”
苏青黛拧起了眉,“话是这么说,可是该怎么做?军统把住了所有出上海的要道出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本来还想着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应法国领事艾德里安邀请,周世安后天晚上会前往他的官邸做客。或许是经常去找乐子的缘故吧,陈临渊推荐了百乐门乐队到官邸演奏。”我一口气说完,“这是最后的机会。”
“具体怎么安排?”老周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利用法租界的特权。青黛,你把两名女同志扮成新招的舞女,用送香槟的专用电梯下到地库。”
苏青黛的眉梢动了动,“剩下五个呢?”
“乐手。你想办法让他们混入乐队里。进入法租界后,立刻驶向港口。只有那里,军统无权把守。”
老周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是个好计划。我会提前联系船接应。”
柜台方向突然传来三声轻叩。我们同时噤声,那是阿旺敲出的警讯——有生面孔进店了。
老周迅速搅动糖浆,沸腾的咕嘟声越来越大。苏青黛重新点燃烟卷,烟雾中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方才说,是陈临渊推荐了百乐门乐队到官邸演奏。会有这么巧?会不会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圈套?你确定要赌?”
“他最近和马国栋斗得厉害。周世安又作壁上观,”我抚平衣袖上的褶皱,像是在按捺某种未知的战栗,“此举不过是为了拉拢一下法国人,给自己长长脸。”
我说完,看向地窖暗门,那里又响起了咳嗽声。煤油灯将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几乎变了形。
“请柬很快就会送到百乐门。”我扶上苏青黛的胳膊,“记住,后晚十一点,子时,月光最暗的时刻。”
离开时,阿旺塞给我一包麦芽糖。几个西装革履、头戴黑色檐帽的特务沿着街面走过来,东瞧西看。我装作看摊位,微微侧过身,和他们擦肩而过。
——
仁济医院的消毒水味永远裹着一层铁锈般的血腥。
我抱着白玫瑰穿过长廊,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推开病房门前,我深吸一口气,让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三声轻叩后,我推门而入。
“处长,我来看您了。”声音里那丝颤抖是我精心设计过的,多一分则显得虚假,少一分则不够真诚。
病床上的程锦年半靠着枕头,军装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即使受伤,她依然保持着那种特有的凌厉姿态,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两只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匕首,带着审讯般的锐利。
我将白玫瑰放在床头柜的花瓶里,随后又去倒水,故意让手腕微微发抖,沿着花瓶沿口溅出几滴,“听说您中了枪,我……”我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哽咽,“整夜都没合眼。”
“让你担心了,”程锦年灰白的嘴唇扬起一个假笑,“小阮啊,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托您的福。”我露出一个憔悴的微笑,“就是最近老鼠闹得凶,把柜子的锁都啃坏了。”
“那天晚上,”她双眼紧盯着我,“地牢被劫时,你在哪里?”
我将花瓶转了个角度,擦去沿口的水渍,同时让瞳孔微微扩散——这是人回忆时的自然反应。我故意沉默了三秒左右,才轻声回答,“让我想想……那天好像是上周二?都过去一周了……想起来了,我在家,最近工作量大,我几乎每天都准时回家休息。”
“是吗?”她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陷进我脉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血管,“我听说那晚,有人看见机要室亮着灯。”
我微微偏头,露出一个茫然的困惑表情,“这倒奇怪了,我确实在家。”
那晚我坐在机要室里,但没有开灯。程锦年不过是在诈我,一旦我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哪怕只是一瞬,她都会敏锐地捕捉到。
程锦年依旧盯着我,但眼中的犀利似有缓和。就在她又要开口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带进一阵凛冽的寒气。
陈临渊走进来的瞬间,整间病房的光线仿佛都被他的灰色大衣吸走了。他今天没穿军装,银灰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份文件,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却仍泛杀意的刀。
“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上下级交流了。”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却结着厚厚的冰。
程锦年立刻松开了我,脸上堆出谄媚的褶皱,“陈副站长怎么亲自来了?”
“跟阮小姐一样,也是探病。”陈临渊随手拿起床头病历,随意扫了几眼,“看来程处长恢复得不错,这便好。”他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平静中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周站长要您后天晚上出席法租界的公馆宴会。”
程锦年立刻直起身子,“我也受邀了?”
陈临渊微微颔首,皮鞋在地板上敲出两声清脆的声响。他走近病床,将文件递过去。
“阮秘书也一起去吧。”程锦年突然说,“你外语好。”
我还没开口,就听见陈临渊淡淡地道:“我记得阮小姐最擅长的是英语吧,法语好像一般?倒是不必了。”
“我要去。”我抬头直视陈临渊的眼睛,声音像淬了冰,“虽然不如英语,但还算流利,可以帮忙翻译,更重要的是,还可以照顾处长。”
陈临渊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他转身离去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大衣下摆擦过我的手背,凉得像具尸体。
“随你。”他说这两个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枚刀片。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夜幕中晕开惨白的光圈,像一个个漂浮的幽灵。
“等等。”
阴影里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陈临渊从石柱后走出来,黑色大衣上积了层水汽,仿佛已经在春日的寒风里站了很久。
“别去公馆。”他说。
“陈站长管得真宽。”我转向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冰碴。
“那地方没你想得那么好。不安全。”他直接挡住我的去路,呼出的白气几乎扑在我睫毛上。
“多谢陈副站长关心。”我冷笑,“我这种小人物,死了也不碍谁的眼。再说了——陈副站长不是最擅长给我下套、利用我排除异己吗?怎么,突然改行当救世主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最后慢慢攥紧成拳,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里。
“入夜了。我送你回去。”他喉间溢出的气音裹着白雾,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不必。”我依旧冷笑着,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像在避开一头洪水猛兽。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子弹击中。悬着的手慢慢垂落,睫毛颤得厉害,眼睑下投下一片抖动的阴影。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又在路灯转亮时迅速湮灭,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我径直往前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清晰。
走出几步,内心一种奇怪的冲动让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他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夜风突然转急,吹乱了他的头发。一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脆弱。
走到街角转弯处,我再次驻足。
他的身影小了很多,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夜风吹来梧桐花的香气,混合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最后一瞥时,我好像看见他慢慢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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