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踏过血泊的黏腻声响越来越近。苏青黛的手按在我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脊椎。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我听见枪管轻敲木箱的金属脆响。
“嗒、嗒、嗒”。
三下,精确得像秒针走动。
木箱外响起布料摩擦声,陈临渊的西装下摆从缝隙前掠过时,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缓缓滴落在我颤抖的手背上。
拾贰
血。
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从林默生头上的弹孔里汩汩涌出,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仓库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木箱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枪管过热散发的金属气息,令人作呕。
陈临渊的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站在几步之外,裤腿上沾满了码头特有的咸腥水汽,皮鞋尖上还沾着一片不知何时踩到的枯叶,踩在血泊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响。那双我曾在月光下凝视过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潭冻住的深井。
他还在一步一步地接近。
我的视线被泪水扭曲,却仍能看清他扣着扳机的手指——修长、好看得不像男人的手指,此刻沾满了同志的鲜血。
“砰!砰!”
枪声骤然在耳畔炸开。开枪的是苏青黛。“狗特务,我要杀了你!”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阵阵回声。
几名地下党同志迅速分散开来,举枪还击。
陈临渊的身手好得可怕,他在货堆间穿梭如鬼魅,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知子弹的轨迹。成摞的木箱纷纷滚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举枪还击,但奇怪的是,子弹总是擦着同志们的衣角掠过,竟没有一枪致命。
老周站在阴影里,手中的枪管微微下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钉在陈临渊背上,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砰!"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耳际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陈临渊的腰部突然绽开一朵血花。他身形一晃,左手下意识按住伤口,指缝间立刻渗出暗红的液体。我以为他会疯狂地反击,可他只是抿紧苍白的唇,抬手又开两枪,逼退追击的同志,然后消失在仓库后门。
“追!”苏青黛冲了出去,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一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不要追了!”老周一把拽住她,“先撤要紧!船要开了!”
我跪在林默生身边,手指死死掐进他衣服的布料,感受到他温热的血液正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我的指缝。林默生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双眼渐渐失去了焦距。
苏青黛颤抖着摘下丝巾,轻轻盖在他血肉模糊的脸上。丝巾上的绣花很快被血浸透。
仇恨在我胸腔里翻涌,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陈临渊……”我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碎,混着血咽下去,“我要你偿命。”
撤离时,天上又下起了雨。雨水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地面,渐渐冲刷出一条条淡红色的细流。
我最后望了一眼林默生的尸体,骑上自行车离开了。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浆打湿了我的裙摆,夜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
爬上公馆时,排水管粗糙的铁皮刮破了我的手掌,我却感觉不到疼——比起林默生头上的血洞,这点伤算什么?
更衣室的镜子里,我的眼睛红得骇人,睫毛膏晕染开来,在眼下拖出两道黑色的泪痕。我狠狠擦掉脸上的痕迹,用粉底遮住掌心的伤口。
“阮小姐?周站长在找您。”侍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来。”我换好裙子,涂上最艳丽的唇膏,对着镜子练习了三次微笑,直到那个弧度完美得无懈可击。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瞬间,香槟的气味和管弦乐声扑面而来,与方才码头的血腥形成荒诞的对比。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刺向站在周世安身边的那个身影。
陈临渊。
他竟然已经回来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左臂,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恰好遮住腰间的伤。领带依旧松松垮垮,最上面的两颗衬衫纽扣也解开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活脱脱一个借酒消愁的痴情种。
“站长,让您和兄弟们见笑了——看见阮小姐和别人跳舞,我心里不痛快。”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尾音微微拖长,像个真正的醉汉,眼神却清明如常,“出去散了会步,风一吹,心情好多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链硌得腕骨生疼。
演戏?好,我陪你演。
“陈副站长。”我摇曳生姿地走过去,裙摆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声音甜得发腻,“怎么喝成这样?”
他转身看我,白兰地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快得像是烛火最后的摇曳。
周世安目睹全程,笑着打趣,“临渊这是动了真心啊!好啊,好事!”他肥厚的手掌拍在陈临渊腰上,我清楚地看到后者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周世安话音落下,法国领事艾德里安挥舞着酒杯,用中文大声抱怨,“周站长,你们中国人的时间观念真是令人惊叹!说好十一点半到的乐队,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周世安刚要安抚,程瑾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黑色制服裙像刀锋般划开人群。她附在周世安耳边低语,“站长,刚接到报告,百乐门乐队早就出发了,按理说早该到了。更奇怪的是,码头那边传来枪声。”
周世安的笑容瞬间凝固,眼镜后的眼睛眯成危险的细缝,“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十几分钟前。”程瑾年的红唇抿成一条线。
宴会厅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我依旧保持着微笑,后背却渗出细密的冷汗,丝绸衬衣黏在皮肤上。陈临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酒杯边缘的水珠。
“诸位!”周世安突然拍手,“站里临时有公务处理,今晚的宴会就到这里。”他顿了顿,在宾客不满的嘘声中,朝着艾德里安堆出虚伪的笑容,“领事先生,真是抱歉,搅了您的雅兴,来日,来日我一定补偿。”
艾德里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周世安转过头,笑容不变,“临渊,你先送阮秘书回去,可别说我没给你创造机会啊。”
我险些咬碎牙齿。舌尖抵住上颚才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但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程瑾年探究的目光正钉在我背上,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于是娇笑着点点头,扶上陈临渊的手臂,“荣幸之至。”
一上车,我就甩开他的手,丝绸手套在真皮座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临渊没急着发动汽车,他摸出烟盒,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弹开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火苗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下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地址。”他简短地问,吐出的烟圈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扩散。
我报出公寓名就扭头看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蛇。后视镜里,陈临渊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色。
车子在雨夜里滑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是某种诡异的叹息。
我死死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你在发抖。”他突然说,声音比引擎的轰鸣还要低沉。
“冷的。”我冷笑,把颤抖的手指藏进裙褶里。
沉默再次蔓延。雨刷器单调的节奏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峙打着拍子。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如同仓库里的无数子弹。我没等他绕过来,开门就冲进雨里,高跟鞋踩进水坑,冰凉的雨水立刻灌进鞋袜。
“……阮知微。”他打开门,追出来,在身后喊我,声音穿透雨幕,似乎比之前的每一声都要嘶哑。
我站住,但没有回头,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脊背。
“披上,免得着凉。”他脱下西装外套想为我披上,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猛地侧过身,珍珠耳环在剧烈动作下狠狠打在脸颊上,“陈副站长还是操心一下自己的伤吧。”我盯着他腰间,雨水已经把血迹晕染成了淡粉色,“最好别死得太痛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箭射中。但转瞬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转身时,额前散落的发丝甩出一串水珠,在路灯下如同散落的珍珠。
我冲进公寓,甩上门的声音大得吓人。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我从枕下取出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想起陈临渊的眼睛。
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我拉开窗帘想透口气,却看见陈临渊还站在楼下。
第14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