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将他浇得透湿,白衬衫变得透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抬头望着我的窗口,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流下,像是无声的眼泪。
隔着雨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开始还站着,随后动作缓慢地靠在车上,用手吃力地扶着腰间。
他在疼吗?太好了。我希望那道伤口化脓溃烂,希望他像林默生一样活活流血而死。
我"唰"地拉上窗帘,丝绸帘子发出愤怒的摩擦声。我知道自己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的,是恨的。恨他杀了林默生,也恨自己——恨自己居然还会为这个刽子手感到一丝心疼。
没错,不知为何,他此刻站在雨中的身影居然还能让我心头抽痛。
我抓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瓶砸向墙壁。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栀子香气的爆发,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阮知微,你必须克制住这些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我对自己说。你要做的,是找机会把子弹送进陈临渊的心脏,看着他的血染红那名贵的白衬衫,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攥着手枪躺下,冰凉的枪管贴着胳膊内侧的皮肤。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哀鸣,像是为谁唱着挽歌。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又看见陈临渊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流下,在下巴汇成一条银线,像眼泪一样。
但那一定是错觉。陈临渊那样的人,心比枪管还冷,怎么可能会哭?
拾叁
军统上海站从未如此压抑过。每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扭曲变形,如同皮影戏中可怖的鬼魅。
距离公馆晚宴已经过去了三天。春日的寒意淡去了不少,周世安的脸色却越来越冷。
码头那晚明明留下了满地弹壳和血迹,地下党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法国巡捕房碍于领事馆的面子,草草勘查后就把案子定性为"帮派火并"。周世安吃了个哑巴亏,只能把火气撒在百乐门身上——老板背上了"通共"的罪名,下了大狱,听说在审讯室里断了三根手指。
“小阮,”程瑾年突然推开秘书室的门,香水的尾调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打火机在指间翻转,火石擦过的声音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站长在等你,副站长也在。”
站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的雪茄烟雾在走廊灯光下形成诡异的蓝色漩涡。周世安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躯把晨光挡得严严实实,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陈临渊坐在角落的皮椅上,受伤的腰部被西装外套巧妙遮掩住。
“阮秘书来了啊。”周世安转身时,脸上堆出一个令人作呕的假笑,眼镜的边框闪烁着冰冷的光。“坐,坐,喝点咖啡,”他指了指陈临渊旁边的位置,那把扶手椅明显是刚搬来的,与办公室的风格格格不入。桌面上的咖啡杯也是如此。
“那晚的事,阮秘书怎么看?”周世安突然发问,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与墙上挂钟的秒针诡异同步。
咖啡杯在我掌心微微发烫,热度透过薄如蝉翼的骨瓷传递到指尖,“百乐门乐队失约确实奇怪,不过……”我故意瞥了一眼陈临渊,目光在他腰间的伤处停留片刻,“陈处长不是说出去散步了吗?没看见什么异常?”
陈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我只看见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他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还有——”他忽然勾起嘴角,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像个恶作剧得逞的男学生,“还有一只爬水管的小猫。”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叙述还是——还是他看见了?看见我从码头回来,看见我顺着管子爬回公馆二层。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揭发?是担心我说出之前钥匙的事,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程瑾年笑了一声,指甲刮擦着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站长,说正事吧。”她不知何时点燃了那支烟,烟头在昏暗的室内明灭如血红的眼睛。
“好好好。”周世安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沾着的灰尘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模糊不清,“知微啊,你和临渊的事,站里都传遍了。什么共舞啊,吃醋啊,传得是沸沸扬扬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目光在我和陈临渊之间来回扫视,“我看得出来,这个浪子对你不一样,很上心,我做个媒,你们干脆……”
程瑾年把玩着桌上的裁纸刀,刀锋在她指尖旋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光,“我同意。小阮若能拴住陈副站长的心,说不定能让他少受几回伤?”她说完,勾了勾嘴角。
我只得暂时压下疑问,掐着掌心,忍住颤抖,指甲在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里又添了四个月牙形的印记。厌恶的情绪在心底疯狂地滋长、蔓延,但出于特工的本能,理智再次占了上风。
接近陈临渊,不正是<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的最好机会吗?作为"恋人",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了解他的行踪、习惯、弱点,也更方便近身下手……
“我……”我垂下睫毛,遮住眼中的恨意,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愿意。”
陈临渊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似乎牵动了伤口,一滴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我想象着他西装下若隐若现的血迹,想象着那抹暗红在白衬衫上慢慢扩散,如同一朵绽放的玫瑰,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当真?”他的声音低得不像话,明亮的眼睛里竟闪着我看不懂的光,像是沙漠旅人看见绿洲时的狂喜。
周世安拍板定案,“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就搬到一起住!”他挤了挤眼睛,目光让我胃部一阵抽搐,“临渊那套洋房够大,正好……”
“站长!”陈临渊突然打断,“这有碍知微的名声。”
周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就依你,改口改得蛮快的嘛——”
散会后,走廊上立刻炸开了锅。行动处的特务们吹着口哨,几个女文员捂着嘴偷笑,连财务科的林姐也探出头张望。陈临渊执意要送我回机要处,他的手虚扶在我腰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得亲密又不失礼节。
“阮小姐,恭喜啊。”档案室的小张把一叠文件塞进我手里,嘴上说着祝福的话,神色却恹恹,不是嫉妒,反而更像是忧心。
我低下头,借着整理文件的动作迅速扫过其中的关键信息,一边筛选出有价值的,一边维持着羞涩的神态,“别胡说。”余光瞥见陈临渊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我仿佛能看见那阴影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像是要把我吞噬。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临渊像个最称职的恋人。
每天早上,我的办公桌上都会准时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茶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当归味;午休时他总会"偶遇"我去食堂,然后"恰好"多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下班后他坚持送我回家,别克车总是停在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仿佛在向全站宣告我们的关系。
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是一天傍晚。我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陈临渊靠在车门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盒,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给你的。”他献宝似的打开盒子,十二块琥珀色的麦芽糖整齐排列,每一块都用油纸细心包裹,边缘折成精巧的花形。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麦芽糖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零食。那年,阿雪总为我买来吃,笑着看我把腮帮子都塞满,而我只觉得那甜一直蔓延进了心田。后来参加了革命,这个习惯只有最亲密的几个同志知道……
“不喜欢了?”陈临渊脱口而出,有些忐忑地观察我的表情,那眼神竟像个期待表扬的少年,与平日里冷血特务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捏碎了一块糖,黏腻的糖浆沾满手指,像极了那晚林默生的血。仇恨再度翻腾起来,吞噬了我,以至于我根本没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我强忍着颤抖,舌尖尝到糖的甜味,胃里却翻涌着胆汁的苦。
“多谢陈副站长。”
“叫我临渊。”他忽然握住我沾着糖浆的手,掌心的薄茧轻抚过我的皮肤,视线落在我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轻微的疤痕——是两年前一次任务失败时留下的。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不小心划的。”
“疼吧?”他说,“总要小心些。”
他的眼中盛满了心疼。一瞬间,我竟分不清他是演戏还是真心。
时间很快来到七月初,一场机密会议来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雪茄、香烟和汗臭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我负责记录,铅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历史的血肉里:
“专列将于下周五凌晨四点发车,经沪杭线运送二十四门德制榴弹炮至前线……”周世安用短鞭指着墙上的地图,鞭梢划过路线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这批武器到了前线,共军少说多死两个师。”他得意地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参会者脸上逡巡,像一条吐信的毒蛇,“马处长负责全程押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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