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走了。”我最终打破沉默,我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再见。”我转身走向门口。
夜色已深,我踏入黑暗中的一瞬间,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今晚发生什么,那列满载死亡武器的火车绝不能离开上海。
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了付出任何代价。
贰拾壹
湿热的晚风裹挟着煤灰味扑面而来,我抬手将黏在颈间的发丝拨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沁满了冷汗。西郊火车站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刺得人眼睛发疼。
“阮秘书,跟紧。”程锦年回头低语,她今天穿着笔挺的军服,领口银色的领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点点头,加快脚步。
“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走在最前面的周世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我们,“这批德式新式武器是委座亲自过问的,上海站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站长放心,行动处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马国栋拍了拍腰间的手枪,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共党要是敢来,保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的脸上适时露出赞同的微笑。程锦年站在我身侧,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与车站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远处传来汽笛的嘶鸣,一道刺眼的灯光划破夜色。专列缓缓驶入站台,像一条钢铁巨蟒,每一节车厢都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车还未停稳,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跳下列车,迅速在月台上形成警戒线。
一位佩戴少将军衔的高瘦男子大步走来,与周世安互相敬礼。“周站长,久仰。在下孙振邦。”
“孙将军辛苦。”周世安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路上可还顺利?”
孙振邦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托您的福,一路平安。不过参谋部特别提醒,在上海站换防时要加倍小心,共党最近活动猖獗。”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列车后方,那里有几个穿着铁路检修工制服的人,正提着工具箱等候。即使隔着距离,我也能认出老周佝偻的背影——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师傅,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个儒雅的糖铺老板模样。
“按照规程,我们需要对专列的信号系统和连接安全做例行检修。”周世安对孙振邦解释道,同时向马国栋使了个眼色,“马处长,带人全程陪同,每一道工序都要亲眼确认。”
“是!”马国栋一挥手,十几个特务立刻围了过去。
我的喉咙发紧。计划中老周他们应该借着检修的机会安放炸弹,但现在军统的人如影随形,难度陡增。我悄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阮秘书。”程锦年突然叫我,声音冷得像一泓秋水,“你负责核对三号到九号车厢的货物清单,与孙将军的副官一起。”
“明白。”我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
走向列车的路上,我能感觉到背后周世安审视的目光。这个老狐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谨慎。月台上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我的制服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老周和另外三名同志被马国栋的人围在中间,正在接受搜身。一个特务粗暴地翻检着他们的工具箱,信号灯、电线、绝缘胶带等工具被一件件拿出来检查。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这信号灯也要拆开检查!”马国栋厉声道。
我的呼吸一滞。组织上特制的微型炸弹就藏在信号灯内部,外表看起来与普通信号灯无异,但只要旋开底部暗格……
老周顺从地接过信号灯,动作娴熟地拧开底部螺丝。“长官请看,就是普通灯泡和电池。”他的声音低哑而平静,手指也稳得不像话。
特务用手拨弄了几下,狐疑地打量着老周布满皱纹的脸,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快干活!”
我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是过去了。但与此同时,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如何在特务的监视下安放炸弹?
“你们几个,给我把眼睛都瞪大点,跟紧了!”马国栋吐了口痰,命令道:“检修可以,但必须有人全程陪同。这年头,连扫大街的都可能是共党分子!我们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少吗?”
老周唯唯诺诺地点头,带着人开始检查铁轨旁的信标机。两名特务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弯腰检查线路时都有人盯着。我站在不远处,假装核对清单,实则用余光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七点四十五分,老周他们获准登上列车检查信号系统,但仍然被严密监视。我跟着孙将军的副官登上三号车厢,里面堆满了贴着"枪械弹药"标签的木箱。目光穿过半开的车门,我看到老周正在检查车厢连接处的信号线,两名特务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按照计划,连接处是最佳爆破点,是炸弹放置的最佳位置。但眼下这种情况,老周根本无法行动。饶是冷静如他,此时也不免焦灼起来,不时便抬起头,我知道他在寻找我,但我不能做出任何回应。
“阮小姐,这批是德式最新型号的冲锋枪,这批是火焰喷射器,”副官骄傲地指着一排排木箱,夸夸其谈,“都是些硬家伙,在战场上能让共军吃尽苦头。”
我强迫自己露出钦佩的表情,“真是国之利器。”
车厢内的空气闷热又浑浊,混合着机油和木箱的刺鼻气味。半开的车门外,老周正被催促着离开连接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右手几次摸向信号灯又缩回。行动眼看就要失败。
就在这时,周世安的声音从月台上传来,“所有人员注意,开始装运补给,八点准时发车!不准延误一分一秒!”
我看了看腕表——七点五十分,只剩十分钟的检修时间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边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
“少校,我去确认一下后面车厢的清单。”我对副官说道,不等他回应就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
老周正被特务推搡着往下一节车厢走,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我假装被车厢门槛绊到,文件夹"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连连道歉,蹲下身去捡文件,正好挡住特务的视线。老周立刻会意,但就在他准备行动的刹那,马国栋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见马国栋大步走来,脸色阴沉得可怕。老周立刻低下头,佝偻着背退到一旁。
“阮秘书,需要帮忙吗?”马国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自从我和陈临渊“在一起”后,他那恶心的表情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狠和毒辣,显然是将对陈临渊的恨意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而这点对于今天的行动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不必了,马处长。”我镇定地站起身,将文件整理好,“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马国栋眯起眼睛,目光在我和老周之间来回扫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甚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马处长,”齐晟的声音突然从月台上传来,“站长找你。”
马国栋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老周一眼,“老实点!”
我长舒一口气,却看到老周的脸色更加凝重。特务的监视比刚才更加严密,他们彻底失去了行动的机会。我悄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七点五十五分,周世安突然宣布,“接到上峰命令,专列提前五分钟发车。所有人各就各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即使老周他们现在安放炸弹,也来不及设置合适的引爆时间了。老周与我对视一眼,在特务的推搡中下了火车,冲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专列缓缓启动。我站在闷热的车厢里,感受着这列钢铁巨兽一节节地滑出站台,驶向黑夜深处。
“今晚大家都辛苦了,这次行动能顺利完成,全赖诸位精诚合作!”周世安难得地露出满意的表情,“马处长,安排人盯着那几个检修工,看他们去哪里,接触什么人。程处长,把今晚的成功写成报告,呈报委座,咱们上海站也该长长脸了。”
“是。”马国栋和程锦年同时应道。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沉闷而单调。车厢内灯火通明,照着众人虚伪的笑脸。此起彼伏的笑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周世安红光满面地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程锦年倚在窗边,指尖夹着烟,笑吟吟的。马国栋粗着嗓门嚷着“站长英明”,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我站在人群边缘,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程锦年看了我一眼,“小阮表现不错。核对得又快又好。”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赞许,像在评价一只听话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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