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处长教导有方。”我低头,微微一笑。
窗外偶尔闪过几星灯火,又迅速被黑暗吞噬。专列的轰鸣声在耳畔回荡,像是某种催促,某种召唤。
军靴鞋跟里的两颗微型炸弹冰凉,坚硬,像两颗蛰伏的种子。我知道,它终将绽放,以最炽烈的姿态。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信号灯在夜雾中晕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是时候了。
——该走了。
——该去完成老周未竟的事了。
贰拾贰
包厢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闷。
周世安正与程锦年低声交谈,两人面前摊开着列车运行时刻表。孙振邦坐在对面,军装笔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窗外,江南的夜色极美,偶尔闪过的灯火在车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好一幅“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景象。
只可惜此时此刻,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心思欣赏。
“孙将军,这次运输任务能顺利完成,多亏了您的部队配合。”周世安的声音平静如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锐利如鹰。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我敏锐地捕捉到——每当他心情愉悦、放松警惕时,总会不自觉地这样做。
孙振邦微微颔首,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周站长客气了。不过这批新式武器确实重要,听说共党那边已经盯上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我的脸庞,那种军人才有的锐利眼神让我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我适时地轻咳一声,手指轻轻按住太阳穴。程锦年立即望了过来,“怎么了小阮?不舒服?”我想的果然没错,她还没有完全对我放松警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她的注意,换来一句"细致入微"的关心。而这正是我需要的。
“可能是这种货运的车厢太闷了,”我虚弱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帕,“有些头晕,太阳穴抽着疼,想去餐车透透气。”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毕竟专列已经行驶了半个小时。
周世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可糟糕,是不是病还没好透?我们事先没带医生来。”
“不必了,”我摇摇头,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呼吸点新鲜空气,再喝点粥就好。”我故意让指尖在桌面上轻轻颤抖,这个细节我曾反复练习过,确保能展现出一个真正虚弱之人应有的状态。
马国栋突然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这趟车开得这么稳还晕?阮小姐该不会是……”他的话戛然而止,但眼中的怀疑显而易见。
“齐晟。”周世安盯着我苍白又疲惫的脸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特务,“送阮秘书去餐车休息一下。”齐晟立即起身,军靴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出包厢时,走廊里的空气确实清新了许多。我刻意放慢脚步,让身形显得有些不稳。齐晟跟在我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太近显得冒犯,又不会太远失了"保护"之责。
自从那天在陈公馆被陈临渊怒骂威胁后,他面对我时似乎更谨慎了些,像是生怕再添几个把柄。
在拐角处,我突然停下,假装一个踉跄,顺势扶住墙壁,“能麻烦你去厨房说一声吗?我想要碗白粥,温的就好,对了,加点陈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他犹豫了一下,浓眉微微皱起,“阮小姐不如直接去餐车等?”
我抿了抿唇,让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潮红,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我想去下洗手间处理一下。有点想吐,万一吐在餐车里,实在是太不雅观。”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毕竟刚才他们确实看见我脸色发白。
齐晟观察了一下我的状态,脸上闪过一丝理解,点点头,“那我在餐车等您。不过请您不要耽搁太久。”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立即闪身进入最近的洗手间。
反锁门栓的"咔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脆。我迅速脱下脚上的黑色军靴,指尖依次在鞋跟处轻轻一旋,两个暗格应声而开。微型炸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似小巧,却足以炸断车厢。
推开狭小的气窗,夏夜的热风裹挟着煤灰扑面而来。我重新穿好靴子,踩上陶瓷洗手台,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达脊椎。我先将上半身探出窗外,铁皮车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火车的汽笛声萦绕在耳边,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双臂向上伸,手指死死扣住车顶边缘。就在这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几乎将我掀飞。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几道白痕,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整个翻起,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咬紧牙关,猛地发力,翻上车顶。狂风像无形的巨浪迎面拍来,瞬间将我的发髻打散。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有几缕黏在嘴角。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是某个不知名的小村庄,转眼就被抛在身后。这景象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嬷在乡下看过的灯会,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画面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一、二、三……”
我数着呼吸,往前爬行。
车顶的铁皮滚烫,透过军装面料灼烧着皮肤。手肘和膝盖已经磨出血痕,在灰黑色的车顶上留下断续的红线,像一条蜿蜒的血色小径。汗水顺着脊背流下,在腰际汇成一道冰凉的小溪。
列车突然转弯,巨大的惯性让我不受控制地滑向边缘。
右手条件反射般抓住通风管,指甲劈裂的疼痛还在持续,让我眼前一阵发黑。重新稳住身体时,我发现掌心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通风管滴落,在狂风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这让我想起在刑场看到的那些被处决的同志,他们的血也是这样在空中飞舞、飘散……
第七、八节车厢的连接处就在下方。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两个值班特务正靠在门边抽烟,忽明忽暗的火星在黑暗中画出橘红色的轨迹。其中一人我有些印象,是行动处的李三,原是赵铁柱的手下,现如今顶替了赵铁柱,溜须拍马,成了马国栋眼中的红人。上个月,这个混蛋以搜查地下党的名义,冲进乡下百姓家里烧杀劫掠。
“……李哥,听说这批新式武器是德国货……”
“闭嘴吧你,这可是绝密……”
“怕什么,这荒郊野外的……”
我慢慢将身体倒挂在车门外侧。金属支架冰冷刺骨,大腿肌肉因长时间紧绷而开始微微痉挛。微型炸弹的磁铁吸附在钢梁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声音很轻,但在我耳中却如同惊雷。
“什么声音?”李三突然抬头,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
我屏住呼吸,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一滴汗水顺着下巴飞快地坠落,眼看就要炸开细小的水花。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老鼠吧。”另一个特务不以为意地吐着烟圈,“这破车上都能开动物园了,”他踢了踢墙角,“真搞不懂那么多钱都去哪了,补助补助发不出来,执行任务也不让兄弟们见识见识。”
安装好陈临渊赠给我的临时装置,确认炸弹定时器启动后,我悄无声息地攀回车顶。第二枚炸弹要安置在第八、九节车厢之间。
刚爬出几米,前方突然出现一团巨大的黑影——隧道!那漆黑的洞口像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将一切吞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膜随着脉搏突突作响。我本能地翻滚躲避,半个身子已经悬空。隧道口狰狞的岩石擦过小腿,顿时皮开肉绽。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车顶栏杆,整个人像风中残烛般摇晃。碎石和煤渣如雨点般砸在脸上,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血痕。
“有动静!”马国栋的吼声突然传来,“从车顶方向传来的!”
血液瞬间冻结。我死死地抓住栏杆,双脚蹬上车厢侧壁,看着马国栋的警用手电扫过距离我身下不到一米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一撑力,重新爬上车顶,快速匍匐前进。同时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藏在发髻里的刀片。
身后传来沉重的攀爬声——至少有三个特务上了车顶,笨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专列冲出隧道的瞬间,月光如冷水般倾泻而下。第八、九节车厢的连接处就在眼前,但时间所剩无几。我直接纵身跃下车顶,落地时受伤的右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铁板上。一滴血从膝盖伤口滑落,在黑暗中无声地坠向铁轨。疼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来。
瞬间的惯性和脱力使第二枚微型炸弹从指间滑出,顺着缝隙往下层坠去!
我眼疾手快,立刻扑过去抓住炸弹,半个身子悬在飞驰的列车外。狂风撕扯着头发,铁轨在身下模糊成银灰色的长蛇。指尖堪堪勾住炸弹边缘,猛地拽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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