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令。”他骤然切换了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仿佛顷刻间戴好了冷面特工的面具,“你必须立刻撤离,这是目前最安全、也是最正确的方案。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我,那个任务是什么?”我没有纠缠去留,只是盯着他,试图从面具后找到一丝裂缝,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告诉我,临渊。无论它有多难,多险,我陪你一起。我们不仅是爱人,更是并肩作战的同志。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风雨,在生死线上几次徘徊,怎么这次就不行了呢?”
我没有流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和不解。我看着他,希望他能明白,我要的不是被保护在羽翼之下,而是一同面对、共同承担的权利。
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极其轻微,仿佛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眼看就要冲破那冰冷的禁锢。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巨浪,仿佛正经历着巨大的内部撕裂。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妥协了,要告诉我那残酷的任务真相了。
然而最终,他只是极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屋子里的空气连同我的气息一起攫取殆尽。那双刚刚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睛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他彻底避开了我所有的问题和恳求,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虚空处,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落。
“我已经以你身体不适为由,替你向站里请了长假。在你离开上海之前,不必,也不准再去上班。”
说完,他不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和那夜拒绝我时一模一样。
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钝响,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也将我所有的恳求和希望都关在了这间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屋子里。
我站在原地,没有流泪,只是觉得浑身冰冷,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我,只是用最冷静的姿态,最冠冕堂皇的借口,做出了最残忍的决定。
决心渐渐取代了愤怒和担忧,如同暗流在心底涌动。他越是这样将我推开,越是证明那任务凶险无比,越是证明他正独自走向某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绝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我必须弄清楚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无论用什么方法。
柒拾伍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透不出一丝活气。
我站在二楼,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陈临渊的黑色别克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彻底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引擎声远去,公馆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老式座钟钟摆单调而固执的摇摆声,敲打出令人心慌的节奏。陈临渊没有再留下任何叮嘱,却反而让我心头沉坠。这说明他已全身心投入那个凶险万分的任务,无暇再分神。
我走到衣镜前,仔细扣好军装制服的最后一粒扣子,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随后拎起那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步履如常地走出公馆。
陈临渊以为一道命令、几句保护就能将我困在这精致的牢笼里,静待被送往所谓的安全之地?他忘了,我也是从血火荆棘里爬出来的战士,有着自己的判断与决断。
站在街边,清冷的晨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我抬手,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
“保密局上海站。”我低声吩咐,蜷身坐进微微晃动的车厢。
车夫拉起车把,小跑起来。街道两旁的树枝划过灰白色的天空,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起初并未留意,但渐渐地,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悄然升起。借助黄包车偶尔的转弯,我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余光向后瞥去。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隔着约莫二三十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寒意透过鞋底渗上来,我却感觉不到冷,只体会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紧绷感。
离保密局上海站所在的那条路越来越近,我的神经也越绷越紧。
已经能看见路口那家熟悉的西点店的招牌了。
我屏住了呼吸,做好了那辆车突然加速冲过来的心理准备。
然而,就在黄包车即将拐入最后一个路口时,那辆车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一般,毫无预兆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迅速地消失在了车流和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怔住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刚才那一切难道只是我的错觉?是连日来的紧张和失落让我变得疑神疑鬼?
黄包车在那栋熟悉的大楼前停稳。我付了车钱,深吸一口气,快步踏入。
穿过熟悉的走廊,走向机要处的办公室。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惊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窃窃私语声如暗流一般涌动。
“阮秘书?您怎么……陈副站长不是说您病了,需要长期静养吗?”机要室新来的文员迎上来,扶了扶眼镜,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啊,站里都在私下传……”档案室的文员也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话里话外带着暧昧的探究,眼神瞥向我的小腹,“是不是……有喜事了啊?陈副站长这才紧张得不让您上班?”
她话音落下,几道目光立刻齐刷刷地看过来,夹杂着几声低低的轻笑。
我脚步未停,脸上挂起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多谢各位关心了。前几日感染了风寒,头痛欲裂,所以在家歇了两天,现在已经没事了,局势这么紧张,哪能一直在家闲着呢?”
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立刻引来一片故作姿态的赞叹。
“阮秘书真乃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是啊是啊,带病坚持工作,实为我等效仿之楷模。”
我微笑着颔首回应,转身走向办公位。
刚落座,还没来得及翻开桌上的文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集合铃声,紧接着是高声通知,“机要处全体人员,到三楼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立刻!”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已是烟雾缭绕,坐了不少人。
程锦年坐在主位,闻声抬眼。看到我,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小阮来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坐吧。会议马上开始。”
我清楚地感觉自己的眉头跳了一下,一种违和感油然而生。主持会议的竟然是程锦年。站长徐志明不在,副站长陈临渊也不在。可这种级别的紧急会议,至少需要站长或副站长一级主持。
会议开始。议题一项项展开,从城防工事的紧急加固到战略物资的匮乏与调配,再到对城内"残余异己分子"的清剿计划,每一项都透着大厦将倾前的疯狂。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机械飞快地记录着要点。
会议在压抑窒息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就在我以为今日不会有什么关键发现,开始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暗中探查时,程锦年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手指敲了敲光亮的桌面。
“安静。”她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同寻常。
“最后一项议题,绝密。代号''净水''。”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鉴于共军渡江之势已难逆转,为最大程度阻延其攻势,为我军调整部署争取最后时间,上峰决定……启动特别行动计划。”
"净水"?一股极其阴寒诡谲的不祥预感瞬间袭遍全身。
程锦年接下来的话如同世间最恶毒、最疯狂的诅咒,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刺入我的脑海,将我的血液、我的呼吸、我的思维彻底冻结。
“计划内容:即刻遴选绝对可靠的精干人员,组成特别行动队,秘密前往长江沿岸我军尚能控制的主要城镇、码头、村落,针对其饮用水井、河道取水口等关键水源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投掷特效药剂。”
死寂。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在座位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猛地涌向了头部,带来一阵眩晕,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程锦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药剂由盟国提供,效力极强,无色无味,微量即可造成大规模、快速性伤亡,且短期内极难察觉和净化。”
投毒?!
在千百万军民、无数生灵赖以生存的饮用水源里投毒?!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战争的范畴,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罪行!是灭绝人性、令人发指的疯狂!长江两岸,富庶之地,顷刻间便将沦为哀鸿遍野、尸骨堆积的人间地狱!
巨大的惊骇和滔天的愤怒在我脑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我强自镇定的外壳,冲垮我的理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出血痕,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维持住脸上近乎僵硬的麻木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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