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种级别的绝密……是我们能听的吗?”
“……上头这是什么意思……”
“……完了,听了这个,以后……”
那些充满恐惧的议论像蚊子一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嗡嗡作响。这种通常只有最高层才能知晓的绝密计划,为何会如此突然告诉整个机要处?按照规矩,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够资格。
我隐约察觉到这其中的诡异和危险,但此刻,我已无暇去细思,只有一个念头——
阻止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然而下一秒,我却如坠万丈冰窟,彻骨生寒,陷入更深的绝望。
自青黛和老周相继牺牲后,上海地下党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我知道的所有联络点早已暴露废弃,熟悉的同志或牺牲或转移,音讯全无,那部秘密电台是唯一可能快速传递消息的途径,如今也……更何况,保密局的投毒计划恐怕已是箭在弦上,随时可能执行!
我没有时间了。再也没有时间像过去那样周密计划、耐心等待、寻找时机了。
等等……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漆黑的脑海——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陈临渊所说的任务!原来这就是真相!
他反常的遗憾……
他痛苦的拒绝……
他急于送我离开上海、前往延安的决绝……
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挣扎……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陈临渊极有可能被派参与执行或监督这个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计划,而他必然第一时间就决定阻止,与此同时,他深知这样做无疑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九死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十死无生。所以他才会说出“会害了你”,所以他才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我,所以他才会急着让我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因为爱得太深,不舍到了极致,所以他选择独自踏上这条必死之路,试图以自身的毁灭来换取我的生,来阻止这场滔天浩劫。
宁愿我怨他,恨他,也要我活着。只要我活着。
痛。
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碎,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愧疚、悔恨、心疼、恐惧……无数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滚灼烧。
我错怪他了。我虽然察觉到了他的无奈和隐瞒,但没有读懂他沉默背后的绝望和深爱。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形成了——我必须比他更快,必须抢在他前面行动。既然无法通过任何渠道传递情报,那我就亲自送过去!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长江天堑,国军封锁线密布,巡逻艇日夜不停,对岸炮火封锁严密。此刻泅渡,无异于自寻死路,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更何况,保密局既已制定如此毒计,必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对任何可能泄密的行为都会格杀勿论,宁错杀不放过。
这是一条真正的、看不到光亮的死路。
这一去,就是永别。
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我别无选择,亦无所畏惧。
因为,我的离开能换他的生,换千百万人的生。
柒拾陆
夜深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浓墨,将陈公馆深深浸透。
踏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每一下都发出空寂的回声,一声声敲在心上。
我径直走入书房。这里残留着陈临渊身上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书桌上摊着未处理完的文件,旁边放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我坐下来,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仿佛还能触碰到他指尖留下的余温。
铺开信纸,从抽屉中取出他惯用的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触及指尖,竟使得我微微一颤。墨水瓶开启,是浓郁的黑,如同我们这泥沼般的时代,也如同我即将面临的命运。
心中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何说起。窗棂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泣。
我终于落下笔。
“临渊吾爱:”
四字既成,眼眶已骤然滚烫。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强忍着不让它们滴落,不想污了信纸。
“见字如晤。”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不在人世。不必寻我,亦不必哀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如我心碎的声音。
“提笔之前,回溯你我种种,竟觉恍如隔世。有些话再不说,恐永无机会了。故而在此絮叨一番,望你耐心看完。”
“你知道吗?在未见到你时,我就已恨了你很多年。于我而言,‘军统阎王’是沾满同志鲜血的刽子手,是黑暗罪恶的化身,是枕戈待旦、必要除之后快的仇敌。一九四六年春,我们在舞厅里初遇,你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于旁人眼中或许是浊世佳公子,可在我眼中,每一寸光影落在你身上,勾勒出的都是令我窒息的恨意。”
记忆翻滚着扑来,带着尖锐的痛楚。每一次与他虚与委蛇的周旋,每一次任务的惊心动魄,每一次看到他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时的凛然杀伐,那恨意便如藤蔓,在我心中疯狂滋长,让我日夜不得安宁。
“我恨你。恨之入骨。日夜思忖如何能取你性命,而且曾付诸过行动,可你并未中招。如今想来,你那般警觉之人,必然早就察觉了。换做是我,定然失望透顶,可你却一次次忍下这般锥心之痛,于枪林弹雨中救我,于危难之际护我。你每日看着我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将我拉回你身边?现在想来,你每一次触碰我,是否都感到被我的恨意灼伤?”
泪水终于失控,大颗大颗砸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色的涟漪。我停下笔,深深吸气,却无法驱散胸口的滞痛。
“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了你藏在面具下的真正信仰,知道了你行走于刀锋之上的如履薄冰,知道了你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理想与赤诚。恨意消弭,化作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爱意。我终于明白,你承受的,远比我承受的沉重千倍万倍。”
“自此,与君同舟,风雨共济。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存,那些并肩作战的惊心,你掌心传来的温度,你深夜归来时疲惫却依然对我露出的笑意……以上种种,皆成了我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我曾以为,我们或许能就这样相互扶持,直至看到曙光降临的那一天。我曾无数次在心底奢望,等一切结束了,我们是否能有一方小院,粗茶淡饭,平安终老?”
“然而,奢望终究是奢望。这世道何曾容得下这般简单的幸福?”
笔尖变得沉重,每写一字,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你近日的疏离和拒绝,一开始令我心如刀割,疑窦丛生。但我了解你,深爱你,所以怀疑背后另有隐情,你的所作所言皆不是出自本心。临渊,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便会懂他。你的眼睛骗不了人,纵然你演技精湛,能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可你看向我时的痛苦与不舍,我如何会感知不到?”
“我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了你决意以身作饵,破坏那灭绝人性的投毒计划;知道了你已为自己铺好死路,决意赴死;知道了你推开我,是为了在我与你之间,划下生死界限,护我周全。”
写到这里,我几乎要笑出来,带着无尽的酸楚。
“临渊,你好傻。你怎么会觉得,你的死能换来我的安然?遇见你,是我在这污浊黑暗的世间最大的幸运与安慰。遇见你,我从未后悔。无论是恨你时,还是爱你时,你都是我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无可替代。”
“你是党最忠诚、最无畏的战士,是插入敌人心脏最深的利刃。你的价值远胜于我千百倍。组织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未来的胜利需要你去见证。你的生死早已不属于你一人。”
“此为其一,是公心。”
我停顿了片刻,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其二,是私心。”
“你是我的爱人。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孤身赴死,而自己独活?你认为推开我是为了保护我,可你知道吗?于我而言,最大的保护不是活着,而是与你同路。黄泉碧落,生死相随。你若决意赴死,我必同行。”
“这封信并非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告知你我的决定。你不能阻止我,正如我无法阻止你。但至少,我能用我的方式,换你活下去。”
“投毒计划,由我去阻止。那条死路,由我去走。”
字迹开始有些潦草,情绪如潮水般冲击着我的理智,但我坚持写完。
“我知道你一定会震怒,一定会心痛。但临渊,请你务必活下去。替我看一看,红旗漫卷神州的那一天;替我听一听,胜利号角响彻寰宇的那一刻;替我走一走,那再也没有战火、没有压迫、没有离散的新世界。那是我,也是我们,毕生所追求的梦。”
第82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