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几位来自青阳郡的赴考学子,在客栈中听闻此事,不由议论起来。
“樊主事?可是名叫樊清,字子清的那位?”
“正是。兄台认得?”
“何止认得!”
那青阳学子激动道,“你们可知我们青阳郡连年水患,为何近两年却能安居乐业,渐复生机?除了裴固郡守大人励精图治,最关键的一人,便是这樊子清!
当年治理水患的总体规划、堤坝的选址勘测、具体图纸,皆出自他手,最早那几处堤坝,是他亲自带着民工,一筐土一筐石修筑起来的!
我家便在江边,亲眼见过他,年纪轻轻,晒得黝黑,与工匠同吃同住,毫无架子。
后来听说他外出游历,郡守大人便是按照他留下的详尽图纸,才将后续工程推进得如此顺利,没想到,他竟来了京城,还入了工部!”
这番话很快传开,与抗戎商会告示的消息两相印证,樊清的形象顿时更加丰满高大起来。
“原来不止是巧匠,还是治水能臣!”
“恤兵爱民,实干兴邦,此真乃国之栋梁!”
“年少有为,品性高洁,难得,难得啊!”
樊清则是在衙门被同僚们或真心或好奇地恭维着,窘得连连摆手,只道“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心里却想着,不知郡主……可曾听到这些风声?
她会不会,也觉得高兴些?
郡主府内,江宁郡主倚在窗前,听着贴身侍女略带兴奋地转述外间的传闻,目光望向庭院中绽开的新蕊,眉眼柔和,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
这傻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倒真是……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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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殿试阳谋
樊清的名声,如同春风过野,迅速在京城的街巷与官场传扬开来,这风声自然也一丝不漏地吹进了江宁郡主的耳朵里。
江宁郡主倚在暖阁的软榻上,听着贴身侍女绘声绘色地转述外间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暖炉细腻的瓷面。
那些赞誉之词,一句句,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她心底深处那份长久以来的孤寂与忐忑。
她想起樊清回信中那句“必尽力周全,不负期许”的郑重承诺,心头那点原本只是试探生出的暖意,悄然化作了涓涓细流,涌动不息。
她知道,他做到了。
这份迫切想抓住眼前幸福的心情,如同破土的春芽,再也按捺不住,次日,她便递了牌子,求见顺德帝。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顺德帝看着下首的江宁郡主,目光温和,待她说明来意,提及樊清之名,顺德帝略一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向椅背。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若有所思,“他这两日在京中算是名声大噪啊,他是柳慎之的舅兄,我早有耳闻,青阳治水、假肢巧技,确实很有巧思,是个做实事的料子。
只是观其性情,过于耿直,不善钻营,于这官场之道,怕是难有大的建树,朕本想着,让他再打磨几年,学一学为人处世之道,却没想到入了你的眼。”
他的语气平和,并无反对之意。
江宁郡主微微垂首,面上带了几分羞红:“陛下明鉴,官大官小,于我而言,本无所谓,臣妹自身亦有封邑俸禄,荣王府略有薄资,左右……也不差他那份俸禄。”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恳切,“臣妹早年所遇非人,蹉跎岁月,如今所求,不过是一知冷知热、心意相通的踏实人相伴余生,樊子清恰是臣妹心中所愿,只望皇兄成全。”
江宁郡主虽然是顺德帝堂妹,但是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他皇兄了。
顺德帝知道她心里有怨,他有心补偿,如今见她这样说,便再也不能不答应。
“既然你开口,朕焉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只是,此事也不宜操之过急,眼下春闱之际,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关注颇多,等几日,待春闱的结果张榜公布之后,朕再下旨赐婚。这段时日,朕让钦天监先挑挑吉日,也让内务府照先准备起来,可好?”
这已是极尽体贴周到的安排,江宁郡主心中大石落地,泛起丝丝甜意,当即盈盈下拜:“臣妹谢皇兄隆恩!”
她前脚刚出宫门,后脚一道嘉奖升擢的圣旨便送到了工部衙门。
旨意中褒扬樊清“心系兵民,巧思惠民,研制假肢有功”,特擢升为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虽只是从七品升到了正六品,但意义不同。
在京城这个地方,七八九品的官属于打杂的,没比书吏强太多,而五品六品也是有些小权利,也是才算站到权利争夺的起点上。
这道升迁旨意来得迅速,却未在朝中引起多大水花。
因为——会试放榜了。
通过会试者,计一百四十八人。
结果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
南岭郡此番仅有四人上榜,青阳郡有十二人中试,算是不错的成绩。
而像三封郡这类文风鼎盛的老牌大郡,则几乎占据了榜单的五分之一,近三十人高中。
这一百四十八人中,北京与世家有关占了一大半,寒门学子仅有二十余人,且名次最好的,也不过位列中上游,并无特别拔尖、惊艳才绝之辈,而商户子弟,无一人高中。
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做学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垄断了知识的世家子考中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会试结果已出,殿试紧锣密鼓的安排上了。
殿试当日,太和殿殿庄严肃穆,新科贡士们按名次排列,肃立殿中,屏息凝神。
顺德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些即将成为帝国新血的年轻面孔,龙颜甚悦,照例勉励了一番“为国尽忠、为民效力”的话。
接着,内侍官将本次殿试的策问题目分发至每位贡士案前。
当众人展开试卷,看清题目时,不少人脸色微变,心头猛地一沉。
“殿试策问·足国裕民之要
朕膺祚临御,抚治四海,恒以邦计民生为念,盖国库充盈,则军需有恃、赈恤有资;民生安乐,则邦本永固、天下归心。
今疆场虽宁,而漕运未畅、仓储尚虚,百司庶务之费,每多拮据;闾里编氓之生,犹有拮据。若复增赋加役,则民力不堪,恐生怨咨;若坐视度支匮乏,则庶政难举,何以安民?
朕欲求不加赋而国用饶之术,以成长治久安之基。诸生饱读经史,洞明时务,其详对以闻。”
题目清晰明了,核心直指一个矛盾的难题:如何在不增加百姓赋税劳役的前提下,使国库充盈,实现“足国裕民”?
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只余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多举子额角隐隐见汗,心中叫苦不迭。
不加赋而国用饶?
这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古理财之道,开源节流而已,节流空间有限,开源大多指向赋税,如今陛下明确要求“不加赋”,这“源”从何开?
一些熟读经史的贡士,脑中飞快掠过历代关于盐铁、均输、平准的争论,但那些举措稍有不慎,便是聚敛之嫌,与民争利,恐非“裕民”之道。
另一些人则苦思是否有未曾充分利用的财源,如荒山、海泽,而陛下近两年重用商户,难道是是鼓励商贸?
但商贸之利如何稳妥收归国库,又不至于扼杀生机,亦是难题。
其实能坐在这里,绝大多数都是聪明人,都隐隐听说了陛下要加征仕林和世族的赋税,但是他们下不了决心以此破题啊!
一旦写下,就代表彻底与世族站在对立面了。
虽然周氏倒了,但是卢氏还在,李、郑、杨、冯这些世家都还在,世族还是不可撼动的大树。
如果真的以此破题,陛下可能给自己一个好看的名次,然后很快就会被世族穿小鞋,扔到一个陛下再也想不起来的穷乡僻壤度过一生。
这道策问,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困住了许多人。
这是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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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春闱落幕
殿内,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香炉中檀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渐渐散开,最终融入那片令人屏息的寂静里。
顺德帝高坐御座,目光平和地掠过下方,每个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
有人成竹在胸,略一思索就已经开始奋笔疾书,而有些人却急得面红耳赤,迟迟不敢落笔。
顺德帝只待了不到两刻钟就离开了正殿去了后头的暖阁,还叫了柳庭恪跟他一起走,左右监考的考官还有许多。
御书房后头的暖阁里,熏香换了新的,气味清冽了些。
顺德帝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似随意说道:“比朕预想中,人数似乎还多些。”
那些下笔从容且一看就成竹在胸的,那基本上是支持赋税新政的人,多是不畏惧世族的寒门士子和朝中李鸿邦那一派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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