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卢氏和其他朝中世族的子弟和门生也都应当是得知了上层的决议,知晓新政的实施已成必然,下笔自然无所顾忌。
而那些大多出身于那些尚未在京城权力核心站稳脚跟的地方世家、郡望大族的贡生们,他们远离风暴中心,还没有得知这个消息,既恐惧站队错误引来世家集团的排挤报复,又怕违背圣意断送前程,进不得,退不能,如置油煎。
柳庭恪说道:“这不是好事吗?想必新政定然能顺利施行。”
“施行是必然的,顺利不顺利的还得两说,少给朕揣着明白装糊涂。”
除了许给卢家的巨大好处,私下里,对于朝中其他盘根错节的世家,顺德帝恩威并施,虽然他们心中可能不愿,但是碍于卢政翰已经服软,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这次对于赋税新政,顺德帝使用的策略就是拉拢一个大的卢政翰,再安抚中间一批在已经进入京城这个权利中心的世族,最后再打压那些地方世家、郡望大族以及身负功名的举人秀才们。
只要上层结构稳定,下头的文人闹事儿顺德帝还真不在意,要知道“文人造反三年不成”,而且受益的是普通百姓,就算真要造反都招不到兵。
他抬眼,目光落在柳庭恪沉静的脸上,忽然转了话题:“江宁前几日进宫来了。”
柳庭恪应道:“是,郡主亦曾给微臣的舅兄去过信,微臣知晓,陛下不日将下旨赐婚,舅兄更是每日都刻苦钻研,感激天恩浩荡。”
顺德帝“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宁这孩子,早年遇人不淑,蹉跎了太久,心里苦,朕这个做兄长的,心里也不好受。樊清此人,朕让人稍稍了解了一下,耿直务实,是其长处,但有时,这样的人,若有一天心思变了……”
他顿住,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柳庭恪身上,“朕不会让江宁再经历第二次那种痛楚,你明白吗?”
柳庭恪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而郑重:“陛下放心,樊子清绝非朝秦暮楚、负心薄幸之人,他为人或许拙于言辞,但重诺守信,心意赤诚,况且……”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若……若真有那一日,陛下雷霆之怒,直接砍了就是,毕竟臣无李家那不敬陛下之心,而陛下的处境也不再像先帝时那样艰难。”
顺德帝面色稍霁,清哼一声:“你倒是信任他,敢拿性命为他做保。”
柳庭恪清咳一声,小声说道:“陛下,微臣的意思是,你砍了樊子清就是了,他和江宁郡主什么时候看对眼了,微臣丝毫不知,这感情的事情,陛下可不好搞连坐啊!”
顺德帝听罢,盯了他一瞬,终是轻斥一声:“油嘴滑舌。”
但是语气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他指了指对面的棋盘:“陪朕手谈一局。”
“微臣遵命。”
黑白子相继落下,暖阁内一时只闻清脆的落子声,一局未终,便有内侍来报,殿试时辰已到,贡士们均已交卷。
顺德帝去正殿随意翻阅了几份,没看见特别出彩的,便起身道:“卷子先让主考同考官们去评阅,拟出名次,最终前十朕来过目便是。”
一日后,春闱最终结果张榜公布。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皆是世家子弟,探花是户部尚书的得意门生。
二甲、三甲之中,寒门与新政支持者占比显著,但世家子弟依然占据了相当多的名额,尤其是那些在殿试中“从容下笔”的世家子,名次普遍不错。
至于那些犹豫到最后一刻才草草成文,或文章依旧充斥着老调陈词、对新政避而不谈者,则大多位列三甲后半段。
状元打马游街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次日,另一道圣旨便分别送到了柳府与荣王府。
圣旨褒扬樊清“才具优长,品行端方”,江宁郡主“温良敦厚,宜室宜家”,特赐婚配,于六月十八完婚。
钦天监奉旨选定的最近吉日,便是六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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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第一步
恩科的热闹与喧嚣,连同状元游街的满城锦绣,不消几日也归于沉寂,新科进士们的去处,吏部早有章程,除一甲三人直入翰林院,余者或留京观政,或外放州县,皆有条不紊地安置。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道关乎朝堂格局的调令,也以惊人的效率颁布开来。
圣旨明发,擢升、调任、实授……一批官员,多在要害或肥缺之位,名字后面缀着的,多是显赫的姓氏——李、杨、郑、冯……皆是盘踞朝野多年的世家力量。
这些位置,有些是顺德帝先前许下的承诺,有些则是平衡与安抚,动作之快,幅度之大,令人侧目。
不少的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陛下这是“千金买马骨”,示好世家,以稳朝局。
只有身在权利中心的那些人才知道,承诺兑现得如此爽快彻底,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一份早已标好价码的契约,而今银货两讫。
得了好处,便是彻底被绑上了新政的战车,再无反复余地,升迁的旨意是恩赏,亦是枷锁。
无论如何,升官晋爵总是喜事。
一时间,京城各大酒楼邸舍,道贺宴、升迁酒络绎不绝,丝竹宴饮之声不绝于耳,竟比恩科放榜后更添几分浮华热闹。
世家子弟们意气风发,推杯换盏间,仿佛又见家族荣光绵延,前程似锦。
在这片喧腾的底色上,顺德帝觉得火候已到。
四月中,大朝会上的议题,正是酝酿已久、亦让无数人悬心已久的赋税新政。
意料之中的,卢政翰沉默不语,其他几大世族的代表,或垂眸盯着笏板,或微微颔首作沉思状,竟无一人出声明确反对。
顺德帝心中了然,他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下赋税,乃国之根本,亦关乎万民福祉,旧制沿袭百年,时有不合时宜之处。朕思之再三,与诸卿共议,以为当稍作调整,以苏民困,以固国本。”
接着,他便将早已斟酌好的方案徐徐道出:
“自今岁秋粮起,天下田赋,寻常农户,仍依旧例,缴三成与朝廷,此乃永例,不得额外加征。”
“身具秀才功名者,原享减半之赋,今改其优,只需缴纳两成。”
“举人功名及以上者,原有免赋之权,然朝廷养士,士亦当体恤朝廷与黎庶,今改定,举人、进士出身者,其名下田亩,需缴纳一成赋税,以示与国同担,不忘根本。”
话音落下,殿中依旧安静,这几条,尤其是最后关于举人以上阶层不再完全免税的规定,若在平日提出,不亚于一场地震,但此刻,无人喧哗。
顺德帝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目光也变得锐利:“另,朕闻各地有主,朝廷减其赋,彼等反增佃户之租,以转嫁其损,实属可恶!特此明令:此番赋税调整,各地主家,不得以此为由,擅自提高佃户田租。有敢阳奉阴违、盘剥小民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望尔等体朕爱民之心,共维新政。”
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慷慨的陈词,在一种近乎微妙的默契中,赋税新政的框架,便在这日的御前会议上,定了下来。
数日后,朝廷的正式文书由通政司发出,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道、州、府、县。黄纸黑字,朱印赫然,将新的赋税章程昭告天下。
文书所到之处,反应各异。
寻常农户听闻自家赋税未涨,仍是三成,大多松了口气,虽对新政其他内容懵懂,但“不得涨佃户租子”那句,却是听得明白,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期盼。
秀才们算出自己比往年要多交一些粮,虽有些许嘀咕,但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最大的,还是那些举人及官员,所以秀才们抱怨之声不大,他们还是等等看那些人的反应。
果然,那些身有举人、进士功名,尤其是家族田产众多的乡绅之家,不再免税,等于每年平白多出一大笔支出,心疼肉疼者大有人在。
各地文风兴盛之处,尤其是一些郡望大族聚居之地,私下里议论、不满乃至愤懑的情绪开始酝酿、发酵。
茶馆酒肆,私宅书房,常能听到抱怨,指责朝廷“与民争利”、“苛待士人”。
然而,抱怨归抱怨,公开的、有组织的反对声浪却并未出现。
京城里那些顶级世家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地方势力的心头,他们摸不准风向,更畏惧那“不得涨佃户租子”和“严惩不贷”的禁令。
涨租转嫁损失,本是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但朝廷这预先堵死的严厉措辞,让他们不得不掂量掂量。
更重要的是,圣旨明文,普通农户的税负未加,甚至佃户的权益得到了朝廷明旨保护。
这便使得新政在底层百姓中并无恶感,甚至隐含支持。
顺德帝在暖阁中,看完关于各地初步反应的奏报,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新政的文书已经发出,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正缓缓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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