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文渊却越发不安，他趁着夜色求见老太爷：“叔祖父，事出反常必有妖，柳庭恪何等人物？他是天子近臣，而且京中卢氏传来的消息，不仅周氏覆灭里头有他的手笔，甚至从几年前王氏的灭族，里面也有他的影子，要知道当年他甚至还没入仕！”


    冯老太爷沉吟片刻：“那依你之见？”


    “他是故意麻痹我们，那些内卫，说不定早已混在县衙书吏、街巷摊贩之中，暗中查证了。”


    冯文渊压低声音，“咱们那些隐户，虽户籍册上做得干净，但人总在村里住着，左邻右舍都清楚谁是谁家的……”


    “你是说，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冯老太爷眼神一凛，“即刻传话各庄头，让那些隐户这几日都待在庄子里，莫要随意走动，再派人盯紧所有生面孔。”


    “怕就怕……已经晚了。”


    冯老太爷拄着拐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道：“既如此，便不能坐以待毙，他不是喜金银么？老夫便送他一份大礼！”


    冯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他若收了，便是同流合污，日后自然要行个方便。他若不收——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淮南，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三日后，恰逢冯老太爷七十大寿，冯家大摆宴席，遍请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帖子也送到了柳庭恪赁住的小院。


    柳庭恪拿着帖子，对窦苗儿笑道：“看，鱼咬钩了。”


    窦苗儿正在看这边的账本，她头也不抬：“你打算去？”


    “自然要去。”


    柳庭恪将帖子放在桌上，“不仅要赴宴，还要备一份厚礼。”


    窦苗儿这才抬眼：“厚礼？”


    柳庭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里头不仅记了冯家三处庄子隐匿人口的具体数目，甚至还有早年强占邻村水田时，逼死老农一家的简略记载，虽只寥寥几件，但桩桩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直指要害。


    “你何时查得这般细致？”窦苗儿合上册子，看向柳庭恪。


    柳庭恪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既然早就知道有今天，自然是早就查了，冯家自以为没人敢动他们，也并没有时时都像是你我到来一样提防，查出几件事并不难。”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在那册子上：“这份‘寿礼’，够厚了吧？”


    窦苗儿惊讶：“你当面送这个？就不怕寿宴走不出去？”


    柳庭恪笑了：“他们不敢，我要告诉他们——是陛下让我送来的。”


    柳庭恪目光深邃，“当场翻脸？除非冯家立刻想举旗造反，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实力。”


    三日后，冯府张灯结彩，贺客盈门。


    柳庭恪携妻儿赴宴，果然备了一份用锦盒装着的“厚礼”。


    只是这份礼并没有轻易送出去，柳庭恪对迎客的管家说道：“这礼你碰不得，还是叫冯老太爷亲自来拿吧。”


    冯老太爷听闻之后，立刻将柳庭恪请进了书房，进了书房，柳庭恪也不装了。


    “冯老太爷，本官已经来了有些时日，这淮南真是个好地方啊！”


    “柳大人若是喜欢，在淮南置业也无不可，看中哪里，老夫倒是可尽绵薄之力。”


    冯老太爷说着话，拆开锦盒，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便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柳大人，这是何意？这上面所言可有证据，怕不是有人蓄意陷害我冯家，柳大人明鉴，莫要让陛下受奸人蒙骗，错怪忠臣。”


    柳庭恪摇摇头：“本官并没有什么意思，有没有证据本官也不知，这一趟只是提陛下跑个腿，如今东西已经送到，本官三日后离开淮南。”


    说着话，柳庭恪就要起身离开，冯老太爷立刻阻拦，看向柳庭恪，眼里带着怀疑。


    柳庭恪轻笑一声：“冯家累世居此，于地方颇有善举，朝廷是知道的。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些小疏漏，若能自查自纠，倒也罢了。”


    “当真？”


    “冯老太爷一试便知。”


    说罢柳庭恪便离开，冯老太爷也没了心思办寿宴。


    柳庭恪一语双关，让他试试，是试试归顺后陛下会不会既往不咎，还是试试负隅顽抗到底陛下会不会赶尽杀绝，柳老太爷不知道，但是冯家没有选择。


    陛下原来早就盯上他们了，事到如今，哪有其他路可走？


    陛下这步棋竟然已经走了这么久，这位陛下，他们所有人还是小看了。


    ----------------------------------------


    第987章 生死不论


    三日后，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离安平县城。


    车内，柳庭恪抱着已经睡着的牛牛，窦苗儿静静坐在对面，车窗外的田野与村落渐次后退。


    “冯家……会听话吗？”


    窦苗儿低声问。


    柳庭恪的目光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声音平稳：“会的，陛下要的是淮南安稳过渡，不是血流成河，冯家能想明白，不过接下来咱们怕是要兵分两路，你带着牛牛先去宣州等我，短则一月，多则两月，我就去与你们汇合。”


    窦苗儿沉默片刻，抬眼看他：“下一处是平阳，要见血？”


    柳庭恪点头：“可能吧，平阳郡钱氏，与冯家不同，冯家盘踞日久，爱惜羽毛，尚有转圜余地。


    钱氏……是靠着矿脉，勾结前任郡守发迹，行事更为酷烈嚣张，民怨颇深，如今需要雷霆手段震慑那些冥顽不灵的，陛下之意，钱氏正合适。


    窦苗儿心下一沉：“你可安排妥当了？”


    “不必担心，已经安排妥当，只是牛牛还小，以防万一罢了。”


    窦苗儿也明白，她和牛牛在他心有顾虑，反而不好。


    “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我带牛牛去宣州。”


    柳庭恪点头，“钱氏与地方驻军某些将领勾连甚深，我持尚方宝剑，代表天子，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你们不在，我才无后顾之忧。等料理了钱氏，我便去宣州与你们会合。”


    数日后，平阳郡，郡城。


    相较于安平县的含蓄，钱氏的张扬几乎刻在门楣上，朱门高户，仆从如云，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处大上一圈。


    柳庭恪此行并未隐藏身份，钦差仪仗直接开进郡城，入驻官驿。


    他甫一落脚，便以巡查地方军政、检视矿冶为名，调阅卷宗，召见官吏，雷厉风行。


    钱府内，家主钱茂才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色黝红，此刻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冷笑连连：“钦差？带着尚方宝剑？呵，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平阳的天，不是他一把剑就能捅破的！”


    幕僚低声道：“老爷，此人非同小可。淮南冯家，据说已然服软。”


    “冯家那些酸儒，岂能与我钱家相比？”钱茂才不屑，“咱们手里有矿，有兵，这平阳郡的赋税、治安，哪一样离得开咱们？他柳庭恪是来查隐户兼并的？好啊，让他查！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


    柳庭恪确实没有查到什么，所以查了两日之后，就不再纠缠于繁琐账目，而是以“整饬军纪”为名，突然出现在郡兵大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矛头对准了两名与钱氏往来密切的副将，罪名是“吃空饷、懈怠防务”，人证物证俱全，当场革职查办。


    当时军中差点儿哗变，柳庭恪直接拔出尚方宝剑，砍了其中一个副将，柳庭恪被团团围住，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那早就安排好的副将才带人赶过来，来了一波反包围，而且顺势拿下另一名副将。


    钱茂才这才真正感受到柳庭恪的决心。


    他试图重金贿赂，却被原封不动退回，想制造点儿“意外”，却发现柳庭恪身边护卫森严，而且此时守备军那些将领里，哪些是与钱氏勾结，哪些是陛下安排进来的，也明朗了起来。


    眼看柳庭恪这不死不休的劲头儿越发厉害起来，钱茂才焦头烂额，考虑是否要行险一搏时，柳庭恪却突然“病”了，在官驿闭门不出。


    钱茂才疑窦丛生，却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也还没有做好撕破脸准备，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朝廷的麻烦，难道是朝廷也觉得撕破脸不如和之前一样相安无事？


    一连几日，柳庭恪都称病不见人。


    但是钱家也没有放松，一直盯着驿馆，但是柳庭恪那边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钱茂才慢慢放松下来的时候，钱家被士兵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柳庭恪一袭绯色官袍，手持黄绫包裹的尚方宝剑，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钱府门前。


    这般大的动静，引得郡城百姓全都来观看。


    钱茂才听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柳庭恪手持尚方宝剑，立于阶前，面容肃穆。


    “平阳钱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私开矿脉，侵吞国课，虐害黎庶；勾结官吏，欺上瞒下，罪证确凿，十恶不赦！本官今日持尚方宝剑，全权处置，以正国法，以安民心。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