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说了不少客套话，互相试探了不少时间，卫知府才开始说些正事。


    “下官听闻柳大人今日去码头走了走？”


    柳庭恪夹了筷鱼肉，笑道：“初来湖州，总要先看看这漕运咽喉之地，倒真开了眼界——码头上秩序井然，卫大人治理有方。”


    卫知府摆手：“哪里是下官的功劳，湖州码头自前朝起便是如此，漕帮定下规矩，商户依规行事，官府不过是居中协调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把莫氏抬到了明处，柳庭恪顺势问：“哦？莫氏的规矩竟如此管用？”


    “正是。”


    卫知府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几分，“不瞒大人，码头事杂，若全凭官府管束，人力物力皆不足，莫氏定下的章程详尽，且执行公允，久而久之，商户工人都愿遵行。下官到任后，也只在几处细节上略作调整，未敢大动。”


    “卫大人谦虚了。”柳庭恪举杯，“能平衡各方，维持太平，已是大不易。”


    窦苗儿在一旁听着，忽而插话：“今日听夫君说，码头上还有处‘公议堂’，倒是个新鲜法子。”


    卫知府看向她，笑着说道“那是莫家大爷二十多年前设的，早年码头纠纷多，动不动拳脚相向，闹出人命也是有的。莫家大爷便设了公议堂，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船主、老账房坐镇，有纠纷便去说理，按章程判罚，自那以后，械斗少了大半。”


    “这倒与官府断案异曲同工。”


    “是啊，只是更迅捷些，码头上讨生活的人，耽搁一日便少一日工钱，等不起官府漫长的流程。”


    卫知府说着，又斟了杯酒，“说来惭愧，下官初来时，也曾想将公议堂纳入官府管辖，可推行数月，反不如从前顺畅，后来想通了——有些事，江湖规矩比律法条文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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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4章 为何帮你


    柳庭恪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杯，目光投向舱外流淌的灯火，许久才缓缓开口


    “卫大人觉得，这‘有用’，能一直用下去吗？能一直……为朝廷所用吗？”


    卫明笑容微敛，河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微凉的风吹在身上，很是舒服。


    他轻轻摇头：“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人虽要为长远计，可更重要的……不是先活好当下么？”


    柳庭恪未置可否，转而问道：“卫大人在湖州知府任上已满七年了吧？按制，地方官连任不得过三届。不知卫大人日后有何打算？”


    卫明抿了抿唇，声音平稳：“朝廷调下官去哪里，下官便去哪里，为臣者，自当听命。”


    “呵。”


    柳庭恪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直视卫明，目光清亮，“明人不说暗话。沧南郡郡守年事已高，今年已向陛下递了折子，乞骸骨归乡，你既舍不得离开湖州，想必……意在郡守之位吧？”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淡：“本官可以帮你，但卫大人，本官为何要帮你呢？”


    卫明乍闻此言，持杯的手指一紧，他万没料到柳庭恪竟如此直白，一时竟有些失语。


    半晌，卫明才缓过神来，他放下酒杯，苦笑道：“大人果然快人快语，不错……下官确舍不得走，湖州是下官七年的心血，眼见湖州日渐繁荣稳定，下官放不下。”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但下官留在此地，并非只为官位，大人，湖州能有今日，莫氏功不可没。


    是，莫氏一家独大，可也正因有莫氏坐镇，湖州码头才能坐稳漕运咽喉的头把交椅，莫氏是湖州乃至整个沧南郡的定海神针。


    莫氏在此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卫明抬眼看向柳庭恪，目光灼灼：“下官知道您此次奉旨南下，定是冲着莫氏来的，但下官恳请大人三思——莫氏与王氏、周氏那些地方豪强，不一样。”


    柳庭恪淡漠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有何不一样？”


    “莫氏得民心。”


    卫明一字一顿，“这些规矩，公议堂、善堂、码头章程，都不是做给官府看的，百姓心里有杆秤。若骤然动莫氏，必生民乱！大人，百姓们有口饭吃不容易，沧南郡这些年越发太平下来，对待这样的势力，当徐徐图之，不可强压啊！”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一旁的窦苗儿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颗河虾，抬眼看向卫明，眉梢微挑：“看来卫大人对我夫君误解颇深。”


    她声音清脆：“我夫君在外的名声或许差了些，可那多半是以讹传讹，卫大人，我夫君是个读书人，最是以理服人，若能讲道理，他一介书生，何至于动刀剑呢？”


    卫明：“……”


    他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打听过——这位柳大人到宣州不过十日，钱氏满门几百口便人头落地，期间这位大人还“病”了五六日？这叫以理服人？这分明是阎王点名，一个不留！


    可看着窦苗儿温婉含笑的脸，和柳庭恪那副清隽斯文的模样，卫明只能将满腹的话生生咽下，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夫人……说的是。”


    柳庭恪颔首，神情坦然：“夫人所言极是，卫大人似乎对本官误解颇深。本官最不喜打打杀杀，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卫明脸上：“莫氏本官有意去见见，不知卫大人久在湖州，可有何良策？”


    终于，他缓缓开口：“大人既问，下官便直言了，如今对外主事的是莫三爷，此人重诺守信，在江湖上威望极高。


    但他也有软肋——那就是莫大老爷的独子莫云朗。莫云朗今年二十有五，读书有些天分，莫三爷一心盼他科举入仕，光耀门楣。若能从此处着手，或许……能坐下来谈谈。”


    柳庭恪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忽然道：“两日后，我夫人要与莫三爷会面，商谈药材生意。”


    卫明一怔，随即恍然。


    “原来大人早有筹谋，下官多嘴了。”


    船缓缓靠岸，临别时，柳庭恪忽然回头，对卫明轻声道：


    “卫大人爱民如子，本官钦佩，但愿大人记住今日所言，你留在湖州，为的是什么。”


    卫明立在码头，他望着钦差夫妇的马车渐行渐远，许久未动，他知道，柳庭恪应下帮他了。


    而在城东莫府，高高的院墙内。


    “三爷，卫知府今夜在游船设宴，为钦差接风。”


    “说了什么？”


    “船上只有他们三人，我们的人听不真切，但散席时，卫知府神色凝重。”


    莫三爷捏了捏眉心：“该来的总会来，云朗呢？”


    “大公子在书房温书，说是秋闱在即，不敢懈怠。”


    莫海山脸上露出一丝柔和，“告诉下面的人，这两日规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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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5章 讲学


    观澜阁临水的雅间内，窦苗儿与莫三爷相对而坐。


    窗外是湖州繁忙的码头景象，舳舻相连，帆影如织，人力与货物的流动勾勒出漕运咽喉独有的蓬勃生气。


    室内却是一片和煦，茶香袅袅。


    这几年，无论是抗戎商会转运军需物资，还是后来窦苗儿主导的南北药材商会，与把控漕运命脉的莫氏合作都堪称紧密无间。


    莫海山为人重诺，码头章程清晰，抽佣合理，虽势大却并不肆意盘剥，商誉极佳。


    窦苗儿背后有朝廷的背景，生意却做得公道爽快，从不以势压人，结算更是及时，双方已积累了足够的信任。


    因此，此番窦苗儿以扩大药材商会规模、优化漕运线路为由约见，洽谈进行得异常顺利，不过半个时辰，新的合作框架、运费折扣、优先装卸权等细节便已敲定大半。


    生意谈毕，侍女重新斟上热茶，退了出去，雅间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莫海山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对面从容饮茶的女子，虽然与她有过多次书信往来，但是见面却是第一次。


    她衣着淡雅，神态灵动，与想象中大有不同。


    他以为能供养出大宁开国以来最小状元郎，且手里掌握着大宁最大的商会的女人会是沉稳大气那种类型的，但是今日一见，从外貌上丝毫看不出来，但是办事却是利落得很，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自然知道窦苗儿的夫君是谁，他原以为，今日这生意只是个由头，正题总该落在朝廷对莫氏的态度上。


    可出乎意料，窦苗儿自始至终，言谈举止都紧扣生意，半分未曾逾越。


    提及夫君，也只是淡淡带过一句“外子公务在身”，便将话题轻巧拉回。


    她在等自己先开口？


    莫海山心中想着，比耐心？他浸淫江湖与商场数十载，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