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帝一脸嫌弃：“别整这出死样子膈应朕，你倒是说说，你最近装什么死？”


    这几年君臣下来，君臣二人更熟悉了，柳庭恪的胆子也更大了。


    具体表现就是私下里只有二人说话的时候，柳庭恪拍马屁拍得更少了，而顺德帝也不端着儒雅君子的做派，骂人骂得更直白了。


    要说骂人，还是跟柳庭恪学的，柳庭恪的一张嘴，毒得要命，带脏字的不带脏的都会，在朝堂之上骂人的时候，不管是文邹邹的文臣，还是满嘴糙话武将，柳庭恪都能对骂，听多了，也就会了。


    而且发现骂人还挺爽的，现在顺德帝人前多数时候还是端方儒雅沉稳的帝王，但是私下里却是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柳庭恪一看顺德帝的脸色，不由得叹了口气：“陛下，臣并非不上进，只是以当前局势，温水煮青蛙，方为上策。”


    “温水煮青蛙？你倒是详细说说。”


    柳庭恪正色道，“大宁国库方见起色，根基未稳，此时若操之过急，恐生变数。世家扎根百年，哪有那么好拔除？若真有那么容易，又何至于有什么流水的王朝铁打世家？”


    他顿了顿，见顺德帝神色未变，继续道：“陛下才登基几年，已做成了前几代帝王想做而未能成之事，您正值壮年，尚有数十年光阴，何必急于一时，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反而不好。”


    顺德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卢政翰呢？你如何看他？”


    柳庭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卢太师是个聪明人，但是若咱们不动，他自会约束世家；但若咱们要动，他肯定还是会护着世家，定会与咱们对着干，所以我们眼下不必逼得那么紧。”


    “更何况，”柳庭恪的声音染上一丝忧虑，“北戎迟早会卷土重来。当务之急，应是休养生息，充盈国库，收服民心，增强国力。陛下有魄力，可臣年轻，能力跟不上您的魄力，还请陛下再等臣成长几年。”


    这话说得谦逊，顺德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说他有多大能力干多大事儿，好好掂量掂量，别飘。


    顺德帝脸色一黑，指着柳庭恪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滚！”


    “遵旨。”


    柳庭恪恭恭敬敬行了礼，逃一样退出了御书房。


    门一关，顺德帝气得抓起案上的奏折就想扔，想了想又放下，暗自骂道：“这狗东西！说话越发难听了！”


    顺德帝本想批折子，但是越想越气，看不下去，当即去了邵桐宫中，他现在已经习惯有事情去明华宫说一说了。


    邵桐如今已是贵妃，又诞下太子，在宫中地位稳固，她见顺德帝面色不善，心中了然，笑着迎上去：“陛下这是又被谁气着了？”


    “还能有谁？”顺德帝坐下，接过邵桐递上的茶，“柳庭恪那厮，如今愈发嚣张了！”


    邵桐轻笑出声：“柳大人又说了什么大实话？”


    “大实话？”顺德帝哼了一声，“他说朕太急，让朕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狗胆越来越大了！”


    邵桐听得咯咯直笑，这几年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在顺德帝面前愈发自在，顺德帝见她笑得更生气了：“你笑什么？”


    “陛下息怒。”邵桐收了笑声，眼中仍带着笑意，“臣妾是觉得，陛下这几年虽然生气的时候多了，但是心境却是越发豁达开阔了。”


    “嗯？何以见得？”


    邵桐的语气有些感慨：“臣妾刚入宫时，陛下看上去温文尔雅，但是臣妾能感觉到，陛下的心里压着事儿，就算再生气，受再大的委屈，都是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臣妾就想，火气若是不发出来，那伤的可不就是自己了？


    如今就很好，虽然陛下肩上的担子依然很重，但是陛下能不快都骂出来，能在臣妾面前展露情绪，而且是只和臣妾说您的不高兴，您信任臣妾，臣妾心里可不就高兴嘛！”


    顺德帝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也是有些感慨，不过才短短几年，当年压抑得喘不过来气的感觉，却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


    好像是自从周氏灭亡，他的天就亮了，想到周氏，又不得不记起，柳庭恪是大功臣。


    邵桐见他已经消气，又接着说道：“柳大人说话向来如此，除了对他夫人和女儿，他对谁嘴不毒？可陛下为何还留着他，重用他？不就是因为他确有才干，说的话虽难听，却都在点子上吗？”


    顺德帝哼了一声：“朕那是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换了旁人，早就砍了八百回了！”


    “说得正是呢。”


    邵桐顺着他的话，“也就陛下珍惜他的才华，才会多番纵容。不过陛下知人善用，又能听谏，日后史书上，与柳大人定是能流传千古的明君贤臣。”


    顺德帝呸了一声：“他？贤臣？朕若是个明君，他勉强能算贤臣；朕若是个昏君，你信不信他就是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这狗东西从小就是野心勃勃，极善钻营，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天下百姓，他只喜欢弄权！”


    邵桐点头：“要不怎么说陛下您知人善用呢？神兵利器本无罪，用的人是谁才重要。”


    这话说得顺德帝心中熨帖，他舒了口气，那股子火气也散了，又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朕回御书房批折子了。”


    “陛下慢走，晚膳臣妾让人炖您爱喝的鱼汤。”


    “可，再炒个笋子吧。”


    顺德帝离开之后，邵桐吩咐道：“五妹许久没有进宫了，明日让她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邵桐心里想着，这次本宫可是又帮了柳大人，又该到选秀的时候了，柳大人是不是得为本宫出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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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1章 威胁


    窦苗儿将邵樱带过来的书信递给柳庭恪时，脸上带着几分拿不准的踌躇。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想让你在选秀的事儿上再帮衬一把，可这回不比从前了。”


    她顿了顿：“前两年那是陛下自己没那心思，你帮着说话，那是顺着圣意卖乖，稳赚不赔，可如今朝局渐稳，万一陛下自己动了选秀的念头……”


    柳庭恪将信纸折好，抬眼看向窦苗儿，忽然问：“青青，你说贵妃娘娘可还记得进宫时的初心？”


    她认真想了想，缓缓摇头：“谁知道呢，不过人都是相处出来的，宫里如今清净，后妃只她一个。福安公主本就与她亲近而且也出嫁了，膝下一儿一女皆是她的骨血，陛下待她，与寻常夫妻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轻声道：“既是寻常夫妻，便难免生出些寻常夫妻的贪恋来。”


    柳庭恪说道：“那你觉得，陛下又如何能不贪恋呢？咱们这位陛下，被先帝保护得太好，所以比寻常帝王重情得多，贵妃娘娘聪慧懂分寸，只要她安分，陛下是愿意专宠她一人的。”


    接着他打开火折子，边烧信边继续说道：“更何况选秀选进来的是什么人？从前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周氏把持东宫送不进人去，如今这会儿若是松口，世家那边能网罗一堆人送进宫去，太子才两岁，陛下是嫌自己事儿太少，还是嫌东宫太安稳？”


    窦苗儿总算放下心：“但是陛下一直不选秀，也确实不好办，上一次选秀，陛下直立太子压住了选秀事情，如今……估计就得立后了吧？”


    柳庭恪点头：“估摸着，这回躲不掉了，这两年上奏立后的折子就没断过，只不过陛下一直压着，若是陛下不答应选秀，估计这次是不好压了。”


    不出所料，三日后的大朝会，选秀之议被郑重其事地提了上来。


    御史大夫出列，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天子一娶九女”说到“子嗣不丰则国本不固”，洋洋洒洒小半盏茶的工夫。


    顺德帝端坐御座，面色平和，待他说完，顺德帝问道：“众位爱卿有何看法？”


    柳庭恪出列，“陛下，臣认为高御史所言极是，臣附议！”


    柳庭恪一出列，群臣还以为是顺德帝的意思，选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现在陛下也愿意那就再好不过了，纷纷附议，顺德帝的额角隐隐跳了跳。


    柳庭恪接着说道，“陛下登基以来从未选秀，此乃大事，臣以为应该早做规划。”


    接着柳庭恪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臣近日核查户部旧档，查得先帝最后一次大选，共计耗费银两二十一万八千七百余两。其中修缮储秀宫及东西配殿计四万二千两，秀女进京车马补贴计三万一千两，四季衣料首饰计五万六千两，招收宫人三万四千两，其余杂项——”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说道：“共计二十万两上下。”


    朝堂上静了一瞬。


    柳庭恪合上册子，面容恭谨，语速不疾不徐：“诸位都知道国库今年虽然比前几年好了一些，但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北境军饷尚有亏空，河东水患赈银尚未拨足，各地驿道年久失修，诸位大人报到户部的条子国库是肯定不够付的，如今加上选秀，恐怕诸位大人手上的事物，还得再压缩一下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