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赶忙又踹两脚,斥道:“听到大人的话了吗?你这个蠢东西!现在就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县衙里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连带着我都要被刺史大人误解!”
官兵跪地,立即求饶。
县令一眼瞪去:“还不赶紧滚?”
官兵再不敢张口,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
湛露瞥一眼,抬步往县衙里走:“你们抓的那个男子,是我们夫人的兄长,是刺史大人的内兄……”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大人跟下官来,下官这就命人放了刺史大人的内兄……”县令边擦着冷汗边往前走。
他早就听说这位新来的大人很是有背景,可那又能如何?天高皇帝远,就算是皇帝,也未必管得到沧州管得到定原来,前一任刺史不就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又听说,这位刺史大人很是有手段,才来没多久便能和几位郡守都打成了一片,真是轻易开罪不起,早知道那牢里的人和这位刺史大人有这等关系,就是给他十个脑袋,他也不敢将人抓起来啊。
更何况,还是因为多收税粮的事……
他咽了好几口唾液,又道:“呃,刺史大人不知道,咱们峪阳县穷,每年就那一点税粮,又要交给朝廷,又要维持县里开销,实在是不够用,我这才、这才……”
“一切都要看牢里的那位如何,若是他好着,此事便有商量的余地,若是他不好……”湛露一个眼神看去。
县令紧张得背上布满了冷汗,连声道:“大人放心、放心,他还好着、好着呢,就是那天推搡的过程中不慎挨了几脚。这不是这几日收税粮正忙着吗?我这还没来得及拷问他呢……”
湛露似乎没听见,继续往前:“在哪儿?”
“就在前面。”县令指了指。
漆黑的牢里,许菽挺直着腰杆箕坐,一脸坦荡,毫无畏惧,直至牢门打开,他瞧清湛露的面容。
“是你?!”他大惊失色,仓皇起身,“怎么会是你?我小妹去找他了,是吗?”
湛露摆摆手,示意县令退下,上前一步道:“夫人眼下和大人在一起,十分安稳,许公子不必担忧。”
“你、你们……我宁死也不要他相助!”
“夫人的姐姐挺着大肚子在外头等公子,公子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公子往后做事也要多想想家里人,下一回,公子再这样莽撞出事,大人未必来得及解救。”
许菽紧咬牙关,怒道:“他身为刺史,难道就对县令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吗!”
“大人做事,旁人无权置喙。还请公子好自为之。”湛露说罢,转身便走。他在大牢门口碰见许芸,又行了行礼,“许公子性命无忧,许夫人请放心,我还得回禀大人,便先走一步了。”
“多谢、多谢。”许芸连连道谢,伸着脖子往大牢里张望,许久,才瞧见拖着步子往外走的人。她松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菽垂着眼,低声道:“小妹去求他了。”
“那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若不是为了你,芋头也不必去求人,你还要怪罪她吗?”
“我有什么资格怪罪她,我是一个卖妹求荣的卑鄙无用之人。”
“你为何非要如此说!”许芸扔开他的手,“你知不知道,芋头心里是有那个男人的,不是你说的这样难堪,你以为这样是在羞辱自己吗?你也在羞辱她!”
他垂着头,无法回答。
许芸撑着腰往外走,出了府衙的地界,低声又道:“那些官府的人是不是个东西,可是大哥你做事也未免太冲动了些,有些事,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管的……”
他沉声打断:“所以小妹的事我们也管不了。”
“是!”许芸怒气冲冲看着他,“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愿意派人来救你,是因为他心里有芋头,若不是有,上一回,在峪阳县城门口,你就已经死无全尸了!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将来即便是他不喜欢了,你我照旧也管不了!谁叫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许菽双眼通红。
“你要是真为芋头好,就应该听他的话,趁他还喜欢芋头,为自己谋一份前程,你有了前程,芋头自然也有了前程。”许芸抹了把眼泪,继续往前,”走吧,回家吧,芋头不会回来了。”
夕阳西下,他拖着步子往前走。
定原城,刺史府。
许芋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婢女为她擦着长发,她竖着耳朵,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没多久,说话声结束,推门声响,聂徽明进门,她又垂下眼眸。
“前面有些事,现下已安排完了。”聂徽明解释一句,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轻抚,“为何瘦得这样厉害?”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回答。
聂徽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细细的伤痕,又问:“这是如何弄的?”
“收粮食,不小心划伤的。”
“你兄长让你下地去做农活?”聂徽明眉头紧皱。
她轻轻摇头:“我在家吃住,自然要为家里出力。”
“都出去。”聂徽明接过帕子,禀退婢女,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拿着帕子给她擦头,低着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城里?”
“一早就来了,在别院侧门耽搁了些时辰。”
“一早就来了?你昨晚住在何处?”
“没住在何处。我……”她顿了顿,小声答,“我走过来的,到城门时天刚好亮了。”
聂徽明手臂一紧,闭了闭眼,紧皱着眉头,下颌抵在她头顶,心痛道:“你为何不让人给我捎信呢?我若是收到你的信,无论如何也会立即去寻你的。”
“我怕来不及。”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来求大人办事,也该亲自来……”
“我是你的夫君,何必要用‘求’这样的字眼。”聂徽明冷静片刻,轻轻松开她,“走了那样久的路,脚有没有磨伤?来,我看看。”
她下意识地后缩。
聂徽明捉住她的脚腕,皱着眉头道:“起水泡了,得挑破上药。”
“我……”她稍稍往后缩了缩。
聂徽明起身,拿来工具和药膏,又将她捉回来,低声提醒:“可能会痛,稍忍忍。”
“大人,饭菜准备好了,可要送来?”婢女在门外问。
她又要往回缩。
“送进来吧。”聂徽明抓紧她,皱着眉头训,“听话,得上药。”
她不是害怕上药,是担心被旁人瞧见。
听着婢女们悄声进门,她低垂着头,不敢抬眼。
聂徽明却是心无旁骛,仔细给她上完药,又捉住她另一只脚腕:“这边也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她垂着眼, 没有说话。
“得好好养两日。”聂徽明说罢,又吩咐,“将饭菜放到梳妆台来。”
婢女们又转身, 收了梳妆台前的镜子, 将饭菜摆放齐整,悄声退出。
“我吩咐他们做了肉糜羹和烤饼,还有你爱吃的甜点。你这一路走过来, 肯定饿了,吃吧。”
她拿起烤饼, 小口小口地吃着。婢女不在, 她终于敢微微抬眼,盯着他的发冠看。
聂徽明给她处理好伤口, 洗了把手回来,又给她手背上的细痕抹药。
“这伤不严重的, 过几日就好了。”
“那也得抹药。”聂徽明仔细地给她手上的伤都涂抹一遍,轻轻吹了吹, 闲话道, “收粮食累不累?”
她咬着饼,轻轻点头:“很累。”
聂徽明放下药罐,握住她的手,叹息道:“你兄长也不说让你休息的话吗?”
“是我自己不想休息。”她垂眸。
“为何?”聂徽明将她那微干的长发往后理了理,“还是觉得自己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不好意思?”
她轻轻摇头:“干活也挺好的, 累了就什么烦恼也都没有了。”
“你在烦恼什么?你也在思念我吗?”
“我不敢,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
“我从未想过再也见不到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聂徽明看着她,微微弯唇, “即便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寻你。”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飞速垂下:“那日,哥哥说得那样过分,我以为大人会生我的气。”
“他说的也是实话,你的确还在孝期,我的确做得不对,是我引诱你。”聂徽明顿了顿,笑道,“我的年龄的确也是快要能做你的父亲了。”
“大人看着年岁不大……”
“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年岁大吗?”
许芋面颊一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聂徽明笑着搂住她:“于你而言,我的确是年长许多,这也不是假话。吃吧,吃完我们再说。”
她垂眸,小口小口吃着饭。
聂徽明就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将她那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又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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