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听这话千百遍了,从她踏进这个地方来,算到如今这些年,这个那个张口都是她知不知错,还不知错。
叶岫云知道,她们这里的人,但凡出了事,就必得寻个人出来怪罪,好似事情不如意,就非得是因为有什么人做错了一样。
她有时很想给她们讲讲自己打小就知道的道理,那就是有时不是人犯了错才害得事情弄得不称心,是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不称心的事情,小到出门阴天下雨,大到人间生离死别,这都不是怪罪谁犯了错就能改变得了的,何况她并没有错。
所以知道武止晚出了事之后,她既没有找皇帝闹,也没有怪罪什么人,若是要怪也是怪自己,怪高袖与白寒衣那两个该死的贱人,但这并不怪她身边的人,便是连皇帝其实也没什么错。
她为武止晚跪经拜佛,是她痛失所爱之后的忏悔与弥补,踏出佛堂之后的她还得为她报仇,还有一日三顿茶饭,有喜怒哀乐,有一个恨不得把她吃干抹净的皇帝要应付,这些事情都不容她日日哭哭啼啼,夜夜伤心流泪。
这些道理她们却不懂了,像是给书逗读到狗肚子里去。
叶岫云淡淡一笑:“是是是,你们都对,只有我错,我就是站也是错,坐也是错。”
素成月以为她还在赌气,是还不清楚自己的本分,她也是做王者的人,最是能体会皇帝的心思,不过几分轻重的差别而已。
“你是皇帝的人,最好少沾染不该沾染的外人,便是与你有私,也不能分不清轻重好歹。”
叶岫云不想这些骑马射猎出身的人,身手不见多剽悍,讲究这种事来倒很有力气能耐。
她失忆了两回,每回都得听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除此之外还有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第一回失忆时候最很,皇帝找来的两个宫人变着法地往她身上使劲磋磨。
叶岫云如今也不曾跟那些人计较,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受了皇帝的意,她自幼漂泊世上无依无靠,连生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不知她如何这么狠心给自己丢在这世上吃苦受难,可怨谁有用呢?还不如她咬咬牙自己撑过来,所以她素性都很能体谅人,体谅这些人的身不由己,体谅她们各有私心,便是在丽景狱里也没真的恨过净梵。
可这些养尊处优、一辈子都不曾受过苦难的人,教训起人来不管对错、不论是非,就是有都是底气和道理。
什么道理,狗屁道理。
她可如今想来还是胸闷气短得很,忍不住发起性子来:“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与阿真认得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喜欢你才跟着你,你却白白地戏弄她,暗地里盯着她,防她这个坊防她那个,恨不得一根绳子拴在身边才了得!你把她当人看吗?”
素成月四顾周遭,幸而此地人迹罕至,寂寂寥寥,才容她这样叫,却也平白遭了指责,急道:“你胡白什么?我哪里不把阿真当人看,若无我庇护她,她焉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是你一再失了界没体统,勾得她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我不与皇帝告你的状,只是善意提醒,你却急了?”
“我失了什么界?我轻薄了她还是冒犯无礼,我要拉着她私奔还是暗许终身?你找皇上告我的状?你去告啊!我且不怕她,难道还怕你?”
素成月也被她一阵阵嘶吼惊了,恐她惹了事出来被人发觉,又不肯白白与她顶撞得哑口无言,便讥讽她道:“我早知你当日是荥阳公主赏的脸面,今时今日又把自己献到皇帝那里,若无她们的庇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还知道,跟着你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你少来招惹阿真,免得也害了她!”
“我是什么东西?”叶岫云攥着拳,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着,“我没了皇上的庇护一样自在逍遥,宫墙外那么多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倒是你们,不当这个皇帝那个王侯,看还有谁把你们当个人看!”她忍了又忍,终究是不能忍,一拳挥在素成月面门上,这一拳素成月躲了九分,剩下一分是被叶岫云尾指划了,照着脸颊就撕了血痕下来。
素成月疼得脸色铁青,低头看掌心的血丝,正要开口,却听叶岫云道:“你再敢提这些事,我死了也弄死你。”她眼眸中猩红一片,素成月撞了个正着,踌躇再三,到底只是看着她离去了。
叶岫云远走了许久,直到眼前轻盈地擦过一粒细雪,她举目茫茫,一时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又该去哪里。回到皇宫不过一团糟心事,待离开又有大仇未报,她仰着头,瞧天色也如同染了墨的生宣,化不开一团阴翳的幽暗,连带着喘息都让人难过。
叶岫云忽地觉得脚腕上疼,这一冬以来总是时不时的疼,但也不是那么要紧,便一直没让人来看,方才被素成月踢在骨头上,回去怕就是要青紫了。
向前走不得,向后不愿走,她平生第一次这样孤立无援,进退维谷。
叶岫云想着拿什么排遣排遣心事,却又只会骂人,她从前漂泊江湖学了不少下流腌臜的话,后来被管着统统忘了干干净净,只会学着她们骂贱人、贱货,贱人是轻骂,贱货就是泄愤来。
可叶岫云想骂的贱货太多了,又得分个小贱货和大贱货,她没那闲工夫,更是恼火了
脸颊有一阵阵轻柔的雪意落下,叶岫云的心火便似霎时被浇灭了一般,痴痴地抬头望去,伸手接来一颗颗盐粒似的雪。
第217章 别放过我
照理说这时节本不该再下雪了,可天气就是这样多变,人总归没法子。
她恍惚想起自己将前事记得那一日,夜里也是这样幽深的雪,轻轻的,悄无声息,很快就积了一层。
那雪好似又给她勾勒了一个世界,安静苍白,只有她一个人。
叶岫云很喜欢,但她没有办法永远地停在这里,她只不过受了伤,心里贪恋那一瞬间的平和安静,其实她更爱这大千世界的五光十色。所以她挣扎着,从一个又一个的梦境里醒过来,梦里的人再温存,再柔软,那终究不是真的。
叶岫云看着掌心渐渐消融的春雪,忍不住涩然一笑:“是你吗?阿晚?”那雪便轻轻地掠过他的唇角,像是极尽温柔的爱抚,冥冥之中好似武止晚依旧用那双含着清冷悲意与深沉爱意的眼眸注视着自己。
叶岫云合拢掌心的凉意,用一腔热血将她融为晶莹的水色:“你等我,我一定替你报仇。”
她不知素成月会不会真的找皇帝告状,但只要素成月还有一点儿做人的良知,就知道绝不能把褚元真牵扯进来。
那就是纯告自己的状了,叶岫云无所谓这个,皇帝生气就生气,她没有一日不生气的,怪不得皇帝高兴叫龙颜大悦,从来不乐的人好不容易乐一回,岂不就得叫大悦吗?
她没地方去,到底还是得回宫。
回宫时才知道皇帝还在忙着政务,这一日也没得闲。
叶岫云叹了口气,心里赌着的气也散了不少,到底让人先给她送盏热汤去,提醒提醒她到了时辰该歇歇了。
灵药打了热水,盥洗这种事叶岫云但凡恢复记忆,是一向不会找她服侍的。
但这回叶岫云却主动叫她帮忙搭把手,灵药喜不自胜地过去,帮着叶岫云将靴子褪下来,这时她便隐隐发觉不对劲,等到解开叶岫云袜带时,整个人都吃了一惊:“叶姑娘,这……”
叶岫云左脚脚踝外肿了一层,淤了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紫。
灵药道:“奴婢这就去请御医过来。”
叶岫云让她过来帮忙就是不想给人知道,连忙扯住她的手:“你去翻翻旧日罚跪时给我涂的药酒,那个好用,快点弄好了别让人知道。”万一迟了,教皇帝知道,保不齐明日就不让她出门了。
灵药怔了怔,叶岫云叹了口气,向她额头上轻轻戳了戳:“快去呀傻丫头。”
灵药这才去翻找,叶岫云低头看了看,果然紫了好一大块,心里更是讨厌那个该死的盖天公主,素成月,贱人!不,贱货,大贱货!
叶岫云泡了泡脚,疼得更是厉害,只好让灵药帮着擦擦水,看她轻车熟路地将药酒在掌心搓热,向脚踝上拍了拍。
从前叶岫云学规矩,常常都得学着跪下行礼,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若是受罚,更是得跪得久了,都是灵药帮着照料涂药的。
这时外头就传来通报的动静,叶岫云慌得连罗袜都来不及穿,只赶紧放了衣摆,让灵药快去倒水,自己往炉中点香去去药酒味,她一心虚就手抖,一把香撒进去,险些没给自己呛坏。
这怎么可能防得住净天。
她一踏进来便闻到了药气,又看叶岫云只是在榻上坐着,心中便已有了几分计较:这必然是又去佛室里给武止晚跪经,跪得膝盖都疼了。
她含着两分薄愠进屋,就故意冷落着叶岫云,只让人端了酽酽的热茶来,四个宫人抬着两摞待处理的政务公文随后进入。
叶岫云自始至终就在帘后坐着,看皇帝并不理会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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