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稀缺,整个榆林都见不到几瓶,但是对于止血来说有奇效。
裴叙想也不想, 直接冲了出去,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了两瓶……
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临近天黑,伤口才彻底缝合。
这金疮药来得太及时,到最后给杨荞上完药之后, 就剩下了一瓶, 老罗自知这药来之不易, 就在离开时,主动将剩下的要还给裴叙。
可是裴叙摇头了。
老罗以为他是舍不得,不愿意这药就这么被用了, 毕竟在边关,以后什么事情都想不到,万一是他留给自己要用的,遇上伤情,这可是救命药。
“这药不容易得,等乔副将醒来,我给她说,叫她还你,或者我直接给杨……”
对方仍旧摇头,眼中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
似乎是疲于做手势,对方拿起手边的纸笔去写。
“你不愿意我把这件事告诉乔副将?”
老罗纳闷:“这可是堪比立功的好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不仅不用在医帐里干活,说不准还能有更好的去处,你可别后悔,这药千金难得。”
他不由劝道,得来的答案却依旧未改。
对方静静收拾着帐内的残局,指缝中晾干的血迹隐隐透着褐色,面上的冷静沉着仿佛被刻在了脸上,如泥塑般。
两人收拾好营帐,便回了医帐熬药,老罗未等发话,石台边刚熬好的药便不见了踪影。
*
重伤之后多半发热,军营中多是粗人,能照顾杨荞的没几个,裴叙庆幸她把自己分在了医帐处,还能叫他借着送药的名义,光明正大多看她几眼。
照顾着把药喂完后,趁着半夜六子去睡觉,他又潜入去瞧。
哪怕杨荞神志不清,连话也说不了,他只能蹲在床边多看几眼,也心满意足。
他躲在远处见了她三次提剑出去,见了她三次负伤回来。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受的伤一次比一次重,每当想起今日看见她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他就能想起两人还在京城的日子。
当初他拿着揉碎的和离书躲进了书房,除了朝政要办,其余时间就始终躲在书房里,连句话也说不出口,一躲就是半个月,甚至连听雪居这三个字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
他只要一听,就能想起他与杨荞的种种。
他百思不得其解,将曹嬷嬷和棠梨叫来,问杨荞离开前到底有无说过什么,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没有”。
她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说,府中与她最亲近的三个人都想不出她会去哪儿。
他如今来了,却是见到如此的她……
床上的人忽得呓语起,裴叙凑在跟前才听见清楚其中一句。
“祖母,别不要我……”
*
帐外的狂风呼啸了一夜,直至颗颗不起眼的沙粒在帐口堆积了半指高才停下。
整个军营里的人都被风刮得没睡好,好容易挨到外头声响小些时,却又到了起床晨练的时辰,一刻都不敢耽误。
六子眼底顶着乌青来医帐拿药,将扫帚随手放在一旁,“奇怪了,别的帐口都被风堆了沙子,唯独副将的帐口不见。”
他特意寻了把扫帚去扫,结果没有。
老罗瞥了眼在旁认真熬药的人,没吭声。
六子见老罗一板一正戥药,就多看了几眼,“营里还有人参?我怎么没听说过……”
“诶,怎么还有灵芝!?”
老罗不理他的一惊一乍,见他指着灵芝旁边的药材半晌说不出话,才没好气接话:“这是血竭。”
止血神药,价贵如金的血竭。
六子惊呼:“咱营里何时有了这等好药材,上次给总兵看病都没有。”
“老罗,你该不会藏私吧。”
老罗咒骂:“藏个屁!你要帮忙就帮,不帮滚开。”
六子赔笑脸,“老罗,我听说这些药材都贵得很,榆林极少能买到,这用完的药渣能不能留给我,我想拿回去给我娘补身体用。”
老罗摆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别问我。”
六子:“那我去问问杨二将军,能行吗?”
“别说杨二将军,就是总兵来了也没办法,你给我老实滚开。”老罗催促道。
六子:……
觉得是老罗小气的六子讨了嫌,撇了撇嘴,没处可去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熬药的人,拍了拍他肩,“是乔副将的药?”
许久,沉默。
六子叹气,腹诽自己犯傻了才等着哑巴回话。
他拍了拍他肩头,示意叫他挪位,“我来吧。”
他笨手笨脚怕是最后熬不好,还把好药材浪费了。
老罗暗暗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原想随便找个借口将六子支走,没成想裴叙竟无比顺从地移开了位置,还给六子搬来一块石头坐。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六子玩笑。
裴叙蹲在一旁,开始用手比划起自己想问的话。
待六子反应过来他是想打听杨荞的闲话,当即就不愿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好好干你的活儿得了,整天问什么问。”
六子口气算不得好,本以为他会到此为止,没成想裴叙转而给他倒了碗茶过来,恭恭敬敬地用双手给他奉上。
对于六子而言,还是头次被人伺候。
可是依旧,没接受裴叙那碗茶,也没再喊了。
“好兄弟,你刚来,咱总兵家的事情只要久了,你就知道了,这话……我不好说。”
算是婉拒。
药熬好,六子就端上药直接离开了,老罗看了眼本欲去追的裴叙,出口拦下:“不用去追了,待会儿他还会过来的。”
裴叙止步,被老罗留下整理药材,不过多久,六子便又跑来帮忙了。
只是老罗没想到,六子更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
六子打水湿了鞋,坐在医帐旁边换鞋,岂料依旧是他拒绝过的人过来给自己提鞋。
“你就这么想知道?”他问。
那人重重点头。
六子看向老罗:“老罗,你的眼里是最见不得沙子的,你也是与乔副将关系颇好,他这样缠着问我,你就不管一下?”
老罗杵着草药,不以为然:“这次,我管不着。”
六子:……
正欲再开导,结果老罗就转而去向了另外一边,显然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六子接过裴叙手上的鞋,打算一鼓作气穿上,躲得远远的,结果那人仍然走一步跟一步,委实叫人没了办法。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咱们主官啊,其实半年前是从京城被婆家抛弃逃回来的,加上杨家老太太突然病逝,情绪积压在一块儿,估计是发泄不出去,这才在战场上这么拼命,谁让咱们大将军偏心,不喜欢自己女儿也不给撑腰,立了功也不夸,只知道训。”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所以作为副将的跟班,我压根不想提。”六子压低声,“现在我说了,你也如愿了,可别将此事到处传,要是叫我发现,我非拧烂你脑袋。”
说着,便装模做样挥起了拳头,用于示威。
“不过给你说也挺好的,以后伺候副将的时候,可别犯忌讳,不该说的话别说,省得惹副将不快。”六子看着眼前憨厚傻愣的人,想到他也不容易,又摆手安慰,“这话跟你说有些多余了,你一个哑巴,到哪儿去传闲话。”
“罢了罢了,只要你用心办好营里的事情,别叫副将捡回个没用的人回来,就行了。”
六子临时有事,被叫去帮忙,裴叙回到医帐,默默重新拾起放下的蒲扇,开始认真熬起药来,旁边老罗叮嘱:“照你这样熬下去,营里人死了都喝不上,火再大些。”
裴叙静静添柴火。
老罗察觉出他对杨荞的事情特上心,顺水推舟就将他转派给杨荞熬药了,有时六子和老罗顾不上,他还顺带负责杨荞的换药。
*
杨荞听说自己从鬼门关被救回,多亏是他带来的神药,开玩笑说她是沾了他的光。
“现在营中给我上过药的就两个人,现在多你一个,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她开口,却久久等不到他回答,只见他愣愣地看着她。
只当他是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杨荞又道:“你要是觉得留在我身边是屈才了,不想留的话,那我即刻派人将你……”
裴叙立马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间。
杨荞一滞,莞尔一笑:“我不是说了人哑没关系,勤勤恳恳干活以后照样有出息嘛,我只看你干活的本事如何,其它我不在乎。”
军情不叫人喘息,杨荞即使身受重伤,但因领着前锋的任务,不过四五日刚刚好转,便又被重新指挥着出门了。
裴叙担心她伤势,只得用手比划着询问,总兵能不能派个身上没伤的人去?
杨荞摇头:“我是杨家人,所以才不能躲在后面,只要还能提刀,就必须上,这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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