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看着桌上规规矩矩摆放的筷架,颇是意外。
军营里一群糙老爷们,哪里有用筷架的习惯,倒是她又遇见了个讲究人,猜他是在商队里伺候富商惯了,便也不在乎。
她回过神,“你是我留下来的,在我身边伺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种话以后不准说了。”
他是哑巴,经常少言寡语,她也不求他能怎样,随口扒了两口饭之后,就提剑去督促换防了。
外面天寒,裴叙瞧着几乎未动的饭碗和床头未拿走的大氅,叹了口气,当即就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是保家卫
上次不光是杨荞身上负伤严重, 带出去的一千多士兵几乎很少有人是完好无损地回来,她体察完手下士兵的伤情后,才驾着马去烽火台巡察换防。
碰巧在城墙上遇见了周显。
周显见她问好, “你身上不是还有伤,怎么就来了?”
他是杨骁恒从死人堆里找回来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自小养在杨家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杨荞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总兵那边忙着商议,我闲来无事,就随参将来此巡察,就当是为咱们前锋营做点贡献。”
他语气依旧熟稔, 丝毫没有一年未见的疏离, 就如少时般。
参将大概是杨荞二哥, 她知道这是当哥念在她伤未好,心疼她, 不放心才替她过来照料。
“又是他背着我爹偷偷来的吧……”杨荞玩笑。
谁都会疼她,唯独不会是她爹,这是要是叫杨骁恒知道了, 又不知会在下次大会上如何编排她。
总说她不靠谱,不是做事的苗子……
周显轻笑,“鞑靼蠢蠢欲动,总兵已经派人往京中递消息,请求军需了, 近来, 总兵也轻松不得。”
这话假不得, 这营里最忙的,怕就是她爹杨骁恒了,只是比他们安全些, 暂时不用在战场上厮杀。
杨荞抱胸,“怕是都等不来朝中的消息就要开始了,鞑靼灭我之心不死,倒不如直接开一大战,叫他十几年不敢再来骚扰。”
周显没说话,见她身上穿得单薄,便想带她道城下避避寒风,“你身上还带着伤,我前几天回府上替总管拿衣物的时候,夫人和小姐还在念你。”
“她们能念我什么?”
周显如实告知:“前锋太危险了,依我看,不如去求总兵将你的职位换到别的上。”
杨荞摇头说不可能,“我不会那样干,我爹也不允许,我要是真开了这个口,才真的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在杨家生活了十几年,又在杨骁恒身边伺候了四五年,杨荞不信他不清楚她爹的气性。
“倒是你,在我爹跟前多少年了,还是个前锋旗牌官,我爹想提拔你几次了,你偏是不要,哪有你这样的人。”
多年过去,他本人也没有一点挣功名升职位的想法,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周显:“是我没本事,就算职位升了,也不会服众,眼下这般久挺好的。”
然后他催促着要带她下城墙取暖,杨荞无奈喊了声“显哥哥”。
“二哥能帮我但是我自己不能不管,我还得靠自己查一遍。”
周显:“我是担心你伤势。”
杨荞一笑:“没事,我好着呢。”
“短短一年,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老夫人离世,你又与京城夫家闹成那样,我听夫人说,你是被赶出来的,莫不是心中郁闷,才这般作践自己,你可别逞强……”
周显有些不放心。
杨荞:“你想哪儿了,我哪儿有那么恨自己,祖母去世我伤心是伤心,但和离的事情……反正往事如过眼云烟,我不会去想了,你放心。”
周显仍旧担心,本欲再多说两句,结果突然注意到城墙远处立着一个奇怪身影,杨荞寻他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人。
“你怎么来了?”
裴叙杵在一旁,缓步上前,躬身行了个礼后,将挂在臂弯的大氅递上。
见周显不识,杨荞随口解释:“这是伺候我的,六子要跟着我打仗,有时候照顾不了我,我就又找了一个。”
周显上下打量,瞧他面上总是说不出的奇怪,“你哪儿的人?”
裴叙:……
“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是我那日去祖母坟地,回来路上捡的。”
“捡的?”
周显埋下心中不妙,伸手去拿大氅穿,大氅却被那头狠狠抓着,纹丝不动,扯了两下对方才松手。
他深深看了两眼,随后若无其事将大氅披在杨荞身上,照顾她穿好才放心。
杨荞不察,冲着周显道别后,便下了城墙。
周显转而望向那人,“副将已走,你也跟上去吧。”
那人似乎聋了般,连个动作都没有,径直朝着杨荞离开的方向走去。
杨荞一忙起,就容易忘事,骑着马巡察了一圈回来,瞧见裴叙还站在冷风口等着自己,她才想起来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
她把他当做常人看待,还没习惯了哑巴不会说话。
他一味地瞅着她看,看得叫她浑身不舒服,就像那双眼睛哪里见过般,叫她油然生起一股错觉和不属于此地的记忆。
“会骑马吗?”
她移开视线,叫旁边戍守的士兵牵了一匹马来,随后驾马离开,不再去管他。
*
翌日,敌军趁夜半换防、阵形稍疏之时突然偷袭,目标明确,直扑粮仓与军械之所。
营中惊乱,伤亡凡五十余人,前沿哨墙因远在前锋,戒备最先被破,死伤最为惨重,后来究其原因,原是祸起哨官值夜昏睡,警讯传递不及,于是令敌寇得逞一时。
夜半,杨荞一听到消息,便急忙赶去援救,然而鞑靼摆明了只要物资,抢到手之后便立马逃跑,追都追不了。
不出意料,回来后就被杨骁恒罚了三十军鞭。
杨昭远替杨荞打抱不平,当即就站出来给她撑腰,“总兵,这是领队懈怠,与副将有何关系?”
杨骁恒黑着脸,“领队不是她手下管的?御下不严还有理了。”
杨昭武上前求情,“可是三十鞭,是不是太重了,荞荞的伤还未好,禁不起鞭打,还求总兵网开一面。”
见两个儿子都开口求情,杨骁恒狠拍了下桌子,“这里是军营,不是家里,昨夜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这次只是抢些粮食,若是下次被攻破,不是抢粮食怎么办?你负责,还是你负责?”
兄弟俩不语。
“这事没得商量,她杨荞要是不服,就直接卷铺盖走人,我手下还不缺她这一个人。”
杨骁恒遇到杨荞的事情向来固执,惩罚更是说一不二,现在没了徐太君坐镇,怕是无人能转圜。
杨荞不类其母,反肖其父,同样是犟驴一头,听到三十鞭眼睛眨都不眨,仿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在杨骁恒眼中,此番就是她执拗顽劣,不知有错的模样,原本稍有亏欠的心,一下就被气得不见了踪影。
以礼抱拳后,杨荞就默声出去了。
六子在帐外等得着急,听见帐内传出的声响,心里焦急,见到杨荞冷着脸走出来,心底当即就道了声不好。
杨荞走的步履飞快,将六子甩在身后,裴叙抱着新寻来的膏药和羊皮褥子,刚准备进去安置好,就被六子拦了下来。
“别别别……别进去了,出事了。”
六子搭着他肩膀,走向了一边,“方才总兵因为换防的事情,罚了副将三十鞭,副将现在心情估计不太好,你还是待会儿再进去吧。”
裴叙一愣,比划问话。
六子这几日也习惯跟他说话,手势比之前认得快了,顺利回答:“不知道,以副将的性子,这三十鞭应该不到下午前就去认领了。”
“这胸口的伤才结痂,三十鞭砸下去,怕是又不好了。”六子倒吸了口气,“算了,我去找执刑兵求情,或许能叫副将好受些。”
六子直接丢下他去了,裴叙紧了紧怀中的褥子,也转身离开。
杨荞按常例操练完手下士兵,收拾收拾准备去领罚,结果出了营帐就迎面碰见了她娘和她姐。
“……娘,你怎么来了?”
赵淑云瞪了她一眼,挣脱开大女儿扶着自己的手,径直进了杨荞的营帐。
“我们才准备用午饭,就传来你被你爹罚了三十鞭的消息,你们父女俩到底要搞什么鬼,非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么?”
杨昭妤看着营帐内简陋的陈设,痛心道:“不是说营里什么都有嘛,连个炭火都不叫人好好烧着,冷着了怎么办。”
说着就拿起了炭盆旁立着的火钳,打算着手生火。
杨荞赶紧拦下,“我不冷,我刚从外面操练回来,被太阳晒得暖和着呢。”
赵淑云不给她搅浑的机会,直问:“方才我和你姐来的时候,你急匆匆出去,是准备干嘛去?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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