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那他来过了,应当是知道实情了吧?”
麯盛点头。
“我不清楚你母亲当时允诺了阙氏什么,在高昌城内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重伤不愈,这一切都得问过阙氏,或是找到庆兰,她一直跟在你母亲身边,与你母亲关系不错。”
杨荞颔首,她也是这样想的。
庞杂的讯息灌入脑袋,杨荞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她起身开门去,发现裴叙正坐在不远处凉亭内的石凳上喝着茶。
麯盛走来,清秀的模样时过多年风采依旧,见她关心裴叙,面露慈祥一笑,“醒来还没吃饭吧,人家等你许久了,去吧。”
“那庆兰姨……”
“吃饱饭再说,阙氏一日找不到你,一日不敢轻举妄动,这两日好生休养,才能办好事。”
麯盛拍了拍她肩,眼尾的皱纹挤在了一块儿,“叫我声叔就好,有何事尽管开口,凡是帮得上的,一定帮。”
宛若涓涓细流的柔声叮嘱,透过他,杨荞就好像又重新看到了那位叫杨骁宁情窦初开,终身不字的少年郎,他又叫她母亲受到了多少影响,才变成了她眼中的人呢?
杨荞心中甚暖,不由会心一笑。
“世叔恩情,杨荞感激不尽。”
麯盛早在她醒来之前,就与裴叙说过话,当时要不是他抱着她来极力求他,他绝不会轻易出关,当时瞧他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不过他倒没问仔细,后辈的事情就由后辈们自己做吧。
目送麯盛离开,凌霄正巧提着饭盒来,笑着朝杨荞招呼:“夫人,特意叫人从外面买来的中原餐食,这儿亭子里凉快,您来此处用饭刚刚好。”
“您要是觉得此处不好,我就给您搬到屋子里。”凌霄怕她不愿与裴叙同桌。
裴叙没理,只是朝她走来,伸起胳膊叫她搭。
杨荞没那么虚弱,伤在肩上,并非腿脚,原是想开口拒绝的,但还是搭了上去,不欲再驳他面子。
“我昏睡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已经问罢了。”
裴叙:“善寂法师见了你怀中的那些物件,只愿在你醒来后开口,不过……后来也说了些,知道得不全。”
他缠得紧。
杨荞被逗笑,“不知道的东西,怎么清楚自己知道的东西全不全?”
连谎都不会说。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光明正大的事情,裴叙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不过他知道的那些,怕还不是从麯盛叔口中知道的,他手段多,要查个大概也不难。
裴叙也不瞒着,坦白说是从高昌王那里知道了些。
“幸亏知道些,不然,我大抵真要死在阙氏手上了。”
“没事,都过去了。”
杨荞轻手轻脚坐下,看见桌上那些菜,一阵无奈:“佛庙脚下见荤腥,当真是不敬。”
裴叙一本正经:“非常之时,佛祖会体谅的。”
杨荞饿得不轻,抄起筷子就是大快朵颐,裴叙说她昏睡了一日一夜,除了一些汤药,滴水未进,算上方才那两盏茶水,肚子也是空空如也。
裴叙瞧她吃得香,一碗饭后便停筷,只顾着看着她吃,巴不得叫她再多吃些。
“你要是喜欢吃,明日再叫人送。”
杨荞用手啃着排骨,口齿不清道:“会不会太麻烦,高昌城距这儿也有段路程……”
“无碍,买饭而已,总比杀人办事简单得多。”
庭院深处清泉不息,僧人巧思布设,将两段翠竹首尾相接。一来取水无须往返奔波,二来竹管引水自成幽景;泠泠泉水循竹道轻淌,叮咚落进缸内。
裴叙上前弄湿帕子,拧干之后摆在她手边,“麴子珩给你解毒时,发现你体寒又有起势之态,待这次病好了,药得继续用,知道么?”
这半年他不在,她肯定又是顾着军务,日夜颠倒,饮食随意惹下的。
杨荞不放在心上,“陈年旧疾,顽固不化,管他作甚。”
裴叙不语,不打算听她话,心中自有打算。
杨荞不知他心思,吃完腆着肚子想去看看杀自己的那几个活口。
“已经问了,誓死不开口。”
不开口也在意料之中,当时追杀她那时的狠劲瞧起来也不像易变的,不过裴叙手底下那些人手段多,迟早开口。
既是如此,杨荞就断了去看那些亡命之徒的心思,选择在寺里转转消食。
裴叙看她看得紧,生怕哪里再出了事情,杨荞瞧他紧张样子,伸出故意捉弄他的主意。
瞅准院里的葡萄架上结着饱满结实的葡萄,就抬起没伤的那条胳膊去摘了一颗,面不改色吃下,又抬手摘了一颗,随便用衣袖擦了擦,递给身边人。
裴叙深深看了眼,眼中透着犹豫,眼看着嘴边要吐出来婉拒的话,结果半晌还是接过吃下去了。
稚涩的酸味炸开,那副清隽眉眼当即露出难色,杨荞立马挥着手势提醒:“这儿没手帕也没地方叫你吐,快憋进去……”
他讲究礼节,有辱斯文的动作晾他也做不出来。
果不其然,那人硬生生将没熟的的稚果咽了下去。
架子上有着青紫两种葡萄,杨荞吃的那颗是熟了的青葡萄,他这颗是没熟的紫葡萄,两者瞧起来差别不大,她方才手法迅速,他估计是看见,也没认出来。
毕竟总不至于,清楚还主动上当,委实蠢了些。
皱着的眉头久久不散,杨荞玩闹的心一下散了不少,担心真给这人吃出来毛病。
“野生的葡萄都是这样酸的吗?”
……
要不是怕伤口裂开,杨荞真想放肆痛快地笑话他一场。
堂堂阁老,连生熟葡萄都分不清,亏他还学富五车,合着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没下过地,裤腿没沾过泥点子。
杨荞将错就错,应和道:“是的,不过不是野生的葡萄都这样酸,是高昌的青葡萄都是这样,你往后可千万不敢吃,吃紫葡萄就好了。”
高昌这边紫色葡萄居多,看她这样胡乱说他也不反驳,想来是没在高昌尝过青葡萄,加之京城那边也鲜少见青葡萄,所以裴阁老信了。
信了……
杨荞笑了一会儿,被架下枝叶缝隙中渗出的光线刺痛了视线。
她作势去挡,一只手掌率先抬起,不偏不倚挡在她头顶那块碎金处。
微风不紧不慢刮过,带着阵阵凉意,吹散了周身的燥热,就如久旱遇见的甘露,叫人无比舒适。
想到一路以来的坎坷,和往后即将要面对的艰难与陈旧,此时的惬意不由显得珍贵与沉重。
养育了她二十年,她喊了二十年的爹娘却是自己的伯父伯母,而亲生母亲被她喊成姑姑。
母亲的死因尚悬在空中,她又怎能快乐?
杨荞收起笑容,垂头看了眼脚下,随即便抬脚去了别处。
她也不知其中是否掺杂着逃避裴叙的情绪,说不清,她也分辨不清。
裴叙看着她脸上逝去的笑,摸不准原因,只是跟了上去。
杨荞敢爱敢恨,既能与他说得起闲话,便表明他们之间有转圜余地,眼下这样多半就是这几日的那些事了。
“暗卫伤了多少人?”
他从京城来带的人不多,眼下正事没办成,正是要用得力人手的时候,别在她的事情上浪费。
裴叙没正面回答,只说了有一些。
有一些,那就是伤亡还挺严重的。
杨荞轻轻一抹叹息,哪怕轻若蚊蝇,裴叙也清楚听在了耳中。
“其实我的事情你可以不管的。”
“就让我帮帮你吧。”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
口齿见酸涩的味道仍在,裴叙紧接着开口:“若不是我任由着可丽把你留在身边,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阙氏是准备扰乱行程时才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该怨恨我的……”
否则,两者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叫阙氏知晓了杨荞的存在,必然是不会再放过。
祸从他起,他也得负责到底。
杨荞明白他意思,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怎么会怨恨你……”
起初她只以为自己是被裴叙害得无辜牵扯到了追杀中,而今知道其中原因,她怎么会再怨恨?
“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层身世呢?”
与其痴傻活过一生,她宁愿做个不要命的亡徒,也要查明白这一切。
而很凑巧的是,裴叙恰恰是那个将她全部“难堪”都旁观清楚的人,之前是她爹娘,后来是麯嘉与她娘。
他全盘接受,似乎从未说过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你看我,知道自己喊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亲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我都没有哭。”
杨荞静静注视着他,就像那晚在破窑里他看着她的模样。
“世人都说我奇怪,从小就奇怪,与别的女郎不同,性格也倔得要死,明明是胡汉血统,却长得一副汉人模样,不同宗,不同源,所以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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