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噙笑,如同他往常般克制,用着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是么?那老天爷还是善待我的。”
“我生来便无半分啼哭之声。三岁开蒙,族中人皆视我为可塑之才,自那时起,每日唯有书卷笔墨相伴。亲戚私下讥我,说我不过一具读书的木石傀儡。国子监里同窗欺我孤僻冷淡,师长却又将我捧作神童。二十余年岁月,身边竟无一人能与我交心。世人皆道我心性冰冷,连生母也言我天性寡情、亲缘淡薄。及至后来,妻室留一纸和离书径自离去,满城流言蜚语,纷扰不绝于耳。”
“为能名正言顺远赴西北,我接连上书数月,恳请陛下派我随军出征。朝野上下无不笑我癫狂,说我自毁大好前程,纯属徒劳。可那又何妨?我自知自身根骨,亦明晰心中所求。人与人本就殊途,与众不同,未必便是过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庆兰
瞧他语气寡淡的样子, 就似乎在说着旁人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轻松,其中的苦痛折磨又有谁能了解一二呢?
杨荞强忍下心头的微颤,竟一时连随意附和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只想躲。
相识近两年,这是裴叙头一次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之前说的千句万句,比不上当下的一句。它让人感到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之可及。
杨荞如逃兵般慌乱跑走,无事可干,就过着被子在床上躺着。
脑子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她的反应稍显迟钝,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静下心细细考量。
忧思过重, 晚上入睡晚,白日醒来也晚。
谁料想, 开门的那一瞬,裴叙还坐在那个石桌旁。
他在她身上,总是格外的有耐心。
明明身上有事。
她若无其事地迈步跨过门槛, 四处张望想寻来水洗漱,谁料才眨眼,凌霄就端来了现成的温水和巾子。
“夫人,您可千万别动手,小心伤口。”
杨荞偷偷瞟了眼门外那副背对着的身影, 想问问凌霄他家主子什么时候离开, 又怕这忠心的小侍转头告诉了正主, 只好打消念头。
“早饭已经备好了,夫人洗好之后就送过来,爷说今早外面有风, 外面用饭对身体不好。”
杨荞“诶”了一声,表示好。
她身上失血,这些天总是发虚,就逼着自己多吃,见裴叙始终没凑近过来,她也没再在乎,用罢之后就打算去找麯盛。
庆兰虽然没什么好威胁的,但是她还是想从阙氏手中找回来。
一是想知道当年她娘在柳中王府受的罪,二是不想叫死心塌地跟了她娘一辈子的人没个好下场。既是帮过她娘的,那她应当感恩,给庆兰养老送终也不为过。
结果给麯盛说了之后,遭到了非常严肃的拒绝。
“阙氏就等着你上钩,你现在有伤在身,羊入虎口,如何能去?”
杨荞:“那庆兰姨谁去救?阙氏就是清楚抓不到我,才将矛头转到了庆兰姨身上,说不准阙氏恼羞成怒,想杀之而后快呢,我不想牵连她。”
麯盛:“那也不准去,庆兰的命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命,你怎可因为此事去冒险。”
杨荞认死理,还了几句嘴,麯盛的眉头照旧没松开。
“你要实在担心,那就去找麯嘉,若是他态度强硬,兴许能从阙氏手中要回庆兰。”
能压制住阙氏的,怕也只有麯嘉了,但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
这夫妻俩的关系很难说。
杨荞:……
她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不想贸然去与麯嘉认亲。
若是她能从庆兰口中得知当年事情只与阙氏有关,那她只找阙氏报仇,若其中与麯嘉也牵扯不断,她才会找上麯嘉。
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论对方是谁,哪怕是她生父,她也要为母报仇。
但就怕并非干系至切,他们父女相认,她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相处。
她与麴子珩的身上流着罪恶的血,他们兄妹的出生未必是她娘所愿。她当初过得那么痛苦,她该为母弑父,可……那人是她的父亲……
她……又该如何是好?
麯盛看出她脸上的犹豫,趁此劝道:“那便乖乖听话,暂先别去,你忘了,你还有兄长,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麴子珩吗?
杨荞露出苦涩一笑,并不相信。
麴子珩自小养在阙氏膝下,即使待遇苛刻,也是喊了仇人二十年的母亲,还获得了世子之位。
就算知晓实情又能怎样?他当真舍得丢了世子之位,断了阙氏在后的扶持?
如麴子珩在意,怕早就动手了,就算救不成功,败的消息也会传回来,可问题是,眼下杳无音信。
那便是没动手。
她确定不了,等不了。
麯盛:“你娘当初也像你一般,事境有异,当观机变通,自保为上。”
骁宁拼死留下的血脉,他不能任由其冒险。
杨荞读出这位世叔眼中的坚定,想到再开口,怕也说不出令他信服的理由,便只能作罢。
明着不能,暗中总行。
今日换药时,她试着动了下左肩,还是刺骨的疼痛,胳膊上的两处划伤也不好,天气热,大夫说有发脓的迹象。
当此话传到裴叙耳中时,脸色也不甚可观。
一想到有两个阻止自己的人,杨荞就心烦。
人是要救的,但她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
“大夫,不知可否有好药,能叫我恢复得快些。”杨荞说。
大夫整理着药箱,许是没见过像她这种对待伤情还急功近利的人,神情口气都透着无奈:“身上两处刀伤,一处箭伤,刀伤已有白脓迹象,姑娘与其求老夫,倒不如好好拜一拜着寺里的佛祖菩萨,叫你好得快些。”
“老夫可不是有求必应的神医。”
老头撂下一句话就扭头走人了,无人听不出这是在挖苦。
杨荞:……
可她也没办法,情况特殊,但细想想,她这句话也是白问,裴叙给她上的是最好的金疮药,现在的状况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以防疮热严重,裹帘不宜过厚,裴叙给她减到了两圈。
摸清了她性格的人,不用多问就对她如此发问的原因一清二楚,不管心中有多不赞成,还是会尽量如她所愿。
“这件事我替你去办。”
杨荞看着腋下给自己系里衣的手,一滞。
“这次的事情不好办,胜似空手套白狼,你做得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杨荞:“那你打算怎么救?”
裴叙毫不隐瞒:“找柳中王出面。”
“不可。”她当即否决,“这件事不能叫他知晓,我不想……”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杨荞语噎。
她一声功夫无处施展,虽这些伤不足以叫她提不动刀,但如今身在高昌地界,她势力有限,阙氏那边的情况不明,她若顶着这三道伤去了,绝对占不了上风,还何谈去救人。
“那就去找麴子珩,他身边有人,与阙氏亲近,能想办法。”
裴叙泼冷水,“何办法?你是说叫一个被阙氏下了二十年寒毒的人,违抗母命救一个被阙氏视为眼中钉的人?”
“什么意思?”
“从麴子珩抱到阙氏手中抚养后,他就被下了寒毒,浸入五脏六腑,终生难治。”
高昌国内朝政复杂,他能从高昌王那里轻松问来这些消息,不光是凭借几丝交情,更是充满了高昌王的几分算计。
二十年前,柳中王辅佐当今高昌王坐上王位,暗中培养势力,勾结勋贵,架空王权。
此等情况,试问哪位君王不闻不问,甘愿被代替。
将此种秘闻直白告诉他,不过是借用外力,意图搅乱柳中王的阵脚。
事成,高昌王坐收其利,事败,他亦无伤大雅。
杨荞回想自己与麴子珩相处的那几日,看到那人久晒太阳也不见半滴汗出现,身上始终不散的药味……她以为……
这下她明白,为何麯盛叔给她说麴子珩过得并非圆满。
“那他明知有仇,又遭阙氏如此对待,他为何还要回去?”
杨荞抚上额头,面露痛苦,裴叙回不了她的话,只盯着她的动作,希望别将伤口崩裂。
他与麴子珩仅仅几面之缘,那日他主动来崇福寺给杨荞治伤,送来解药,与麯盛简单打了照面之后就离开了。
他没时机开口,不过就算开口了,怕也不会给他回什么。
麴子珩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杨荞,心怀至善之念并非过错,但人不能太过纯粹,你与生父见面只是早晚罢了,你如何能想着会一定避开他呢?”
柳中王不是傻子,崇福寺的风声怕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黑与白的分明并不重要,若是能借着柳中王的手扳倒阙氏,报了母亲的仇,就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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