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祖父。”
高长流只喊这两个字,眼睛盯着半空中。
高洲渡脸色青白,王琇君见状忙道:“娘知道你想祖父了,娘知道,好孩子。”
“还不快扶少爷回去!”
王琇君喝道。
“你是……赵……你救的我?”
高长流转过脸来盯着她。
如此一来,王琇君也注意到她了。但她现在没工夫搭理一个下人。
王琇君怕高长流当着下人的面说胡话,忙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又叫人把高长流挪回屋里。
赵芙原本一直低着头不敢动,脖颈子都冒出了好些汗,等高长流提到她,她才敢动一下,可夫人怎么不搭理自己?
等高长流被人抬走了,她有些失落。正要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曹露华的声音:“你这丫头,还不赶快跟上,往哪走?”
赵芙明白过来,内心一喜,小跑着跟了上去。
高洲渡关心了几句,继续吃酒看歌舞——年底事多,他难得歇息。不想错过这歌舞升平、解乏惬意的好时机。
王琇君对此习以为常,只心急如焚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翘首期盼大夫快来。
“夫人,外头风大,要不您进去陪着少爷吧?”
怕王琇君注意不到自己,她装着胆子又冒头表现了一回。
王琇君闻言,果然注意到了她:“看你倒有些面熟?做什么差事的?”
她不记得自己了?赵芙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她迟疑时,曹妈妈附耳同夫人讲了几句话。
王琇君抬头看向她:“既然你原就无错,今日又立了功。那就还回少爷身边伺候吧。”
眼看着过完年了,很快高长流就要出门求学去。本该请个先生先好好教教的,只是先生们大多严厉,他又病了那么久。王琇君还是不舍得太苛待他。加上这段时间事情多,曹露华也没找到新的合适人选。
“多谢夫人,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侍奉好少爷。”
赵芙喜极而泣,顿时红了眼眶。
大夫终于来了,他给高长流把完脉后说无碍,只需吃些调养的药膳即可。
此言一出,全屋上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乌泱泱一屋子人这才渐渐散去。
赵芙隔着好几个人,与高长流对视而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事成了。
高长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王琇君留下来陪高长流,其余人都下去了。
赵芙回了厢房收拾东西,打算明天搬回高长流院子里去。
这时有个打过几次照面的丫头来找她。
“你是赵芙吧?有人托我今天把这个给你。”
说完那丫头就放下东西走了,赵芙看了几眼,认出这是那天被自己推开丢在地上的包袱。
骆燕与这个女人,就是有些小聪明,知道过两天她气消了就不会冲动的乱丢东西了。于是就托人等几天再把包袱给自己。
她打开包袱,发现里头放着一件衣裳,剩下的都是些吃的,什么素菜丸子、地瓜丸子、藕盒、豆沙包之类。
赵芙把藕盒取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发觉轻了很多。
骆燕与就是这样爱计较。那天自己摔了东西,下了她面子。那她就把原本多多的藕盒分出去一大半给托付的人,叫自己本该有的少了许多,算作惩罚。
“哼!”
赵芙收起包袱,心中十分兴奋——不是为眼前这一包吃的,而是为今天成了的这事儿。
高长流才十岁,怎么对自己那么狠呢?
他不是没上过学,也没怎么念过书吗?办起事来怎么这么老练狠辣?
赵芙想了半天:也许是天生的。他父亲是县令,母亲打理着好多家铺子。他的外祖父是楚县最富有的人,祖父又是京官儿,这样一群人抚育出的孩子绝不会差。
想到这里,她有些自怜:有些人生来就非池中之物,譬如高长流。有些则平凡至极,譬如自己。
自己出身一般,命运一般,偏偏还没骨气的很,胆子不大,性格不泼辣,以后万一真遇上什么事,可怎么办?
她越想眼皮越重,呵欠连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为自己在这逼仄的厢房过年而哀伤。但下一刻她在黑暗中扬起笑脸,摸着刚刚收到的赏银,无声对自己说了句:“新年好,恭喜发财好运来。”
——虽不是厉害的人,但她现在有床睡,有钱拿,有希望,日子也不算那么糟糕。
另一处的柳园,柳如烟正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的玩骰子。
最近她总惦记着那一碗安胎药,不知是自己孕期嘴馋,还是怀了个馋孩子。打从早上一睁眼就想吃这吃那,还有那碗药,喝完没多大会儿就又开始盼着第二天的。
“主子,吃点桂圆吧。”
红蓼将剥去外壳的桂圆端到柳如烟跟前,平日她最爱吃这个。但眼下却推开了。
“红蓼,你觉没觉着我最近不大对劲?”
“我觉着了!”
一旁正在挑油灯的薄衣闻言跑了过来,蹲到柳如烟身前:“您最近变馋了,尤其是那个药。每日总要问三四次,什么时候送来。”
“里头肯定被人下了东西了!”
柳如烟丢了手里的骰子,猛一拍桌子:“一定是姓王的干的好事!我就知道她会对我下手。”
“要不要告诉老爷,让老爷查查?”红蓼开口弱弱问了句。
“他?他还指着姓王的拿钱给他撑场子,挣面子呢。告诉他就算真查出来了,也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去敲竹杆的机会,还不如咱们自己查。”
柳如烟平复下来,吩咐薄衣:“明日你去厨房想办法把药渣子弄回来,然后去外头找大夫看看里头是否有伤胎的东西。记得多找几个大夫问问。”
“是。”
夜深了,柳如烟躺到床上干瞪着眼:高洲渡是个指望不上的,王琇君又给她头上记了那么多笔账,她在这个家看着张牙舞爪,实则虚张声势。老太爷在世时,有他镇着,自己还能过个安生日子。老太爷一走,还不知姓王的要怎么对付自己……
柳如烟想,若不是自从老太爷去世后高长流一直病着,她又想办法跟着高洲渡离了府,怀上了孩子傍身。以王琇君记仇的性子,早寻由头打发了自己,这会她哪儿还能躺在高家的大床上睡觉。
在这个家做乖巧顺从的姨娘根本不可能,高洲渡薄情虚伪,最会装死隐身。王琇君空有钱财手段,可没脑子,瞧不清事儿。唯一一个能明辨是非的老太爷还去世了,真是逼得她非要做个坏人才能保命。
想当年在纤云馆,除了几位姿容绝绝的姐姐,她也是排的上号的人物。不说呼风唤雨,也能肆意快活。
若不是一时冲动从了高洲渡,也不至于困在这院子里过的憋憋屈屈的。
等着吧,柳如烟心道,走是走不了了,她现在只盼着能生出个儿子来,这辈子也算有依靠了。
“求菩萨保佑我平平安安诞下一子。”
柳如烟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了个愿。
第8章 捌 松木香
初一这天是高长流生辰,天还黑着,锦绣园、厨房、还有高长流院子里就窸窸窣窣闹出了动静——他们要带着贡品和香火还有功德钱去欢喜寺。
赵芙换上了骆燕与给她送来的新衣裳,先是顺道帮厨房搬了些素菜,接着看见珠玉和双云,便打了招呼走到她们身后站定,看旁人忙忙碌碌搬东西。
天色将白时,一群人已经走到了半山腰,早起到现在滴米未进,赵芙有些眼花。她悄悄挪到珠玉身边,拉住她问:“夫人这是要做什么?今天不是少爷生辰么?咱们怎么不在家里庆祝,却往山上跑?”
“因为少爷是在欢喜寺出生的,当年若不是寺里的方丈大师出手相助,夫人差点丢了性命。”
珠玉扭头,见她神色不佳,心中了然:“少爷每年生辰都要早起拜菩萨的。夫人说心诚则灵,拜菩萨要内外皆清,所以早上不许咱们用饭。等下进了寺,等夫人上完第一炷香,咱们就能去吃斋饭了。”
正月初一吃斋饭,赵芙长这么大还是头次经历。她原想今日能尝到些新鲜好吃的玩意儿。
不过比起回到高长流身边,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坚持着继续走山路。
赵青禾不信佛,骆燕与也几乎没带她进过寺庙,这还是她头次踏足寺庙。
欢喜寺香火鼎盛,还未进寺,远远便闻见浓重的香味儿。初次置身如此浓重的香气里,赵芙有些不适应,几次想抬起手捏鼻子。
饥饿加上疲劳致使她整个人昏昏沉沉,为了不出错,她一直暗暗用右手掐着左手,通过疼痛保持清醒。
佛像庄严,寺内气氛肃穆,除却那令人眩晕的浓重香气,置身此间,她生出一种异样的安心来,尤其是见到面容慈悲的菩萨像时。
直到斋饭入口,赵芙脑海中还盘旋着菩萨低眉的模样。
她不信鬼神之说,倘若世上真有鬼神,那为什么父亲死后不帮她一二,倒叫她走上这条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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