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骆燕与往往会先咳一下，清清嗓子，接着继续道，我们是半道上偶遇的。我也是逃婚出来的，我爹娘真是狠心，居然为了二两银子的彩礼钱就要把我卖给个老瘸子做媳妇！我背着从家里偷出来的干粮一路跑呀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累的不行，就晕了，晕之前远远看着个通身黑乎乎的人形往我这里走，我还以为是黑无常呢！


    结果，是他！赵青禾！


    他救了我，我就以身相许了！


    这是骆燕与讲给别人听的版本。


    赵青禾口中所述，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带着干粮远走，路上遇到个独自逃荒的女人，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扑上来抢了他两块饼吃。吃完还赶不走，非要跟着他，给他做媳妇。这女人行事大胆泼辣，恰是他性格中欠缺的。他见状心中有些钦佩。加之这女人模样还算清秀，他一个人背井离乡也觉寂寞，两人就这样水到渠成做了夫妻。


    日久见人心，赵青禾自视清高，不善交际，除了每年带几个学生赚些束脩，再替书铺抄书赚些小钱，其余一无所获。起初还能勉强喂饱两张嘴，骆燕与又手巧，平日绣花补贴家用，日子过的还算松快。


    有了赵芙后，精打细算也能过。


    但是有了两个孩子以后，骆燕与除了照顾一家人，什么都做不成。若再遇上哪个病了，看病吃药，更是捉襟见肘。


    如此落差，害的她从人人艳羡的好命女，变成了隔三差五要挎着菜篮去挖野菜的妇人。


    日子不好过，人的性情也跟着变差。原本温柔美丽的母亲，变成了脾气暴躁时常责骂自己的妇人，有时说到气头上还要拧她几把。嘴中念叨：都是你不中用！你若是个小子，现在都能送去当学徒了，挣不到钱也能省口饭！偏偏是个丫头，还跟你爹一个德行！你以为谁都有当官的命？人家那些男人辛辛苦苦读二十年都不一定考上，更别说你！怎么？你真打算一直做梦？


    赵芙没想做官，她只想认几个字，然后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了，像其他女人一样，过着平淡的日子，直到老死。


    她觉得读书做官要早早起来，很晚才睡，太辛苦了，她还小，不喜欢早起晚睡的日子。


    可父亲说她聪明，记性好，又有悟性，不该白白浪费天资，应该潜心攻读，远赴京城，考试做官。


    这是当今圣上的恩德。


    “你不是最厌恶那些庸碌无能还高高在上的人吗？那你就去考，京城女官的地位不比下头这些普通官低，你若考上了，你的地位比他们高。”


    父亲的话很有诱惑力，勾出了她心底的欲念：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在街上闲逛，一位官爷的儿子淘气乱扔东西砸到了她。她气呼呼的冲上去要一个道歉，结果被推倒在地，狼狈至极，对方却扬长而去，这事最后不了了之，还有人追着她笑她不自量力。


    ——她讨厌低三下四，仰人鼻息的日子。


    所以，她想读书做官，想自己说了算。就当是为曾经的自己讨一个公道的结果。


    结果呢？


    不但害的父亲积劳成疾，一命呜呼。还惹来母亲埋怨。


    “你发什么愣呢？”


    骆燕与从她怀里接过小梨，“你好好干，把月钱攒着，等我们给你赎身。”


    “不用了，我在这里有吃有住，还能给家里省口粮，挺好的。”


    “你脑子傻了？良民你不当，非要做奴婢。你将来不得赎身找个好人家嫁了？”


    骆燕与气的咬牙，“你要敢胡来，做出什么爬床的事，我打死你。”


    赵芙方才还愧疚的心瞬间变得冷漠坚硬。


    她故意道：“我倒是想，人家还看不上呢。”


    “而且，”她回过头，冷眼瞪着骆燕与：“我不卖身从哪得那几两银子给我爹买棺材下葬？凭你再嫁？凭我们再去哭哭啼啼求人借钱？找个好人家嫁了？什么好人家能看上我？”


    “你！”


    骆燕与扬手要打她，她一点不躲，反将脸递上去。


    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廖木匠见了，跑上前劝和：“小芙啊，你娘她都是为你好。她最近身子不大舒服，你别气她。我们说赎你，就一定会赎的。”


    “谁稀罕！我与我母亲说话关你什么事？”


    赵芙听到他说话更是怒火中烧，推开包袱，头也不回地跑进高家。


    她边跑边哭，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什么好哭的。


    第7章 柒 新年好


    王琇君请的大师来做了两天法事，上蹿下跳的一阵折腾，全家上下跟着有些受累。


    赵芙趁机去找桂枝拿了新的药，还要了些开胃散。


    关于柳如烟，她还是不想做沉默的帮凶，但也不年出头做孤胆英雄。思前想后决定委婉提醒她一下，给她吃的药里下些开胃散，叫她有所察觉。


    做完法事，高长流依旧在床上躺着，不过好的时候比坏的时候多了。


    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赵芙来给他送药膳。


    趁人不注意，赵芙悄悄问：“那些药丸好用吗？好用我再去给你要一点。”


    “好用，但不能再要了。多了没地方放，会被发现的。这些你拿出去，还给那位朋友，跟她说声，等我以后好了，一定亲自登门致谢。”


    高长流从被窝里掏出来两个瓷瓶塞给她。


    里头装着的是热息丸，用来给他吃着装病的。


    “那你想好装到什么时候了吗？”


    赵芙有些着急，母亲还惦记着把她赎走嫁人，可她不想走那条路。


    她想跟着高长流出去长些见识，学些本事。等年岁到了，再求一求夫人，得到自由身后像父亲一样远走他乡，过自食其力的日子。


    “新年那天。”


    高长流平静道：“用完饭所有奴仆都会聚到前厅领赏钱。轮到你时，我就装晕。你提前备上两根银针，等我晕倒了，你就扑上来给我扎两下，我会在被你扎之后醒过来。父亲母亲自会注意到你，这便是将功折罪了。我会向母亲求情，把你调回来。”


    ——扎他倒是没什么，桂枝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教会自己，自己也能学会。关键是，


    “到时候人那么多，我不知道能不能凑到你跟前。”


    赵芙明白什么计划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开口为自己求情，这便够了。


    只是到时候能不能顺利实施有点不好说。


    “我会到你跟前倒下，你别站在别人身后就行。”


    高长流将手搭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想要的必得壮着胆子卯足了劲去争的。这样才有可能得到。不然的话，机会哪会白白落到手里？”


    赵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看中的东西就得又争又抢才有机会得到。


    还有两天，时间尚算充足。


    扎针这事，她瞧桂枝做过许多回，也不算陌生。从高长流那里离开她就立刻去找桂枝，问了她如何取穴下针，又拿了几根针走，回去以后避着人在自己腿上练。


    前两针有些害怕，皮破了血流了入针还不到半寸，后来急眼了，嗖一下用力，不仅针身进了大半，还无甚感觉。


    赵芙为这长进感到欢喜，脑子里又想起桂枝的叮嘱：进针要快，下手要狠。说的很有道理！


    她感慨：兵贵神速，这小小银针也是如此！


    心中被紧迫填满，那日与骆燕与见面的情形顺理成章被抛之脑后，眼下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都是怎么把针顺顺利利扎到高长流身上。


    新年那天，高府的每个下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粗使丫头忙着洒扫，小厮们爬高站远挂灯笼贴对联，厨房更是从四更天起就烟火不断，赵芙在灶前整整蹲了一天，脚都麻了好几回，锅里的热水一直烧一直不够用。


    陀螺似的转了一整天，各种鲜香酸甜苦辣咸的味儿闻了个遍，终于到了晚上。


    下人们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候着，高洲渡与王琇君、柳如烟、高长流站在正厅，待鞭炮声响过，席面便开始了。


    先是些说祝词的繁文缛节，底下好些个人都昏昏欲睡了，唯有赵芙手心冒汗，越听越精神——到高长流了。


    他先是对着高洲渡说了些溢美之词，接着又面对王琇君热泪盈眶。就连柳如烟这号人物都半真半假的恭祝她有孕。


    赵芙越过高长流去瞄柳如烟，有人和桌子挡着，她看不真切，本还提心吊胆怕他被为难，耽误原计划。不想柳如烟只是淡淡回应了他一下再没下文了。


    紧接着，高长流转身走到院子里，赵芙此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能看见高长流的走位。其余的一概听不见看不见。


    她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在自己面前轰然倒下——到自己上场了！


    “少爷！”


    赵芙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抽出针在他合谷和印堂扎了下去。


    昏昏欲睡的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长流便在赵芙怀里咳了两声，微微睁眼。


    高洲渡与王琇君回过神后连忙起身，赶到了跟前，着急查看。